我抱着玩偶站在原地,绘本的纸页蹭着胸口,泛黄的纸边硌得皮肤生疼。窗外的乌云终于裂开一道缝,惨白的月光漏进来,淌过地上碎裂的木盒,淌过那截断成几截的红丝带,最后落在玩偶的脸上。
那片蜡光皮肤下,骨头的轮廓愈发清晰。
爸爸握着斧头的手在抖,斧刃上的锈迹被月光照得发亮,像是凝固的血。妈妈靠在他身上,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细碎得像被风吹散的雪。
“绘本……”爸爸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盯着我手里的书,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这是妈当年丢的那本?”
我点点头,指尖划过绘本封面。小红帽的红帽子被摸得发亮,狼外婆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是能把人吸进去。“他放在玩偶里的。”我轻轻说,“他说,这是给我的礼物。”
妈妈突然哭出了声。“疯子……他是个疯子……”
“他不是疯子。”我纠正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是收藏家。他收藏的是故事。”
我翻开绘本,最后一页那行红墨水写的字格外刺眼——“下一个红帽,该轮到你了。”
红墨水的颜色很暗,暗得像干涸的血。我用指尖蹭了蹭,指尖上沾了一点暗红的痕迹,像是沾了一点化不开的雪。
“他说,今天是他女儿的生日。”我抬起头,看着爸爸和妈妈,“三年前,他女儿失踪的那天,也是我的生日。”
爸爸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笑了笑,把绘本凑到玩偶耳边,像是在说悄悄话。“你知道吗?我早就见过他了。”
这话一出,爸爸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三年前,外婆出事的那天。”我慢慢说,视线飘向窗外的山林,那里的树影张牙舞爪,像极了梦里的模样,“我追着外婆的脚印跑出去,在林子边上看见了他。他穿着黑风衣,戴着黑礼帽,手里拿着外婆的绘本。他看见我,冲我笑了笑,然后就钻进了林子。”
我顿了顿,指尖划过玩偶衣角的桂花刺绣。那是外婆的手艺,一针一线,缝得格外仔细。“我那时候太小了,不敢说。我怕他会像对那个小女孩一样对我。”
“囡囡……”妈妈伸出手,想要碰我,却又缩了回去。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恐惧,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他一直在看着我们。”我把玩偶抱得更紧了,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过来,像是外婆的指尖,“他看着爸爸不再劈柴,看着妈妈天天发呆,看着我夜夜做噩梦。他在等。等我的下一个生日。”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玩偶,它的眼睛部位裂了一道缝,露出一点暗红色的血肉。像是在眨眼。像是在笑。
“他说,下一个生日,会给我带更特别的礼物。”我轻轻说,“我猜,那礼物,是让我变成你。”
玩偶没有动。
但我听见了它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和我的心跳,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爸爸把斧头捡了起来。他没有去找那个男人,只是把斧头磨得锃亮,然后劈了一夜的柴。廊下的柴火堆得老高,斧头落下的声音沉笃笃的,震落了屋檐上的积灰。妈妈没有哭了,她把外婆的灰布棉袄找出来,一针一线地缝补着玩偶身上的破洞。
我抱着玩偶坐在门槛上,看着火光映红了爸爸的脸,看着妈妈的手指被针扎破,渗出细小的血珠。绘本放在我的腿上,最后一页的红墨水字迹,像是在月光下慢慢蠕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的草绿了又黄,秋天的叶落了又生。我的红绒帽早就小得戴不上了,被我收进了木盒里。玩偶身上的灰布棉袄被妈妈缝补得整整齐齐,衣角的桂花刺绣愈发鲜艳。
我十四岁生日那天,天很蓝,云很淡。
院子里的桂花树枝繁叶茂,风一吹,细碎的桂花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甜香的雨。
爸爸在廊下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沉笃笃的,和我七岁那年一模一样。妈妈在厨房里做桂花糖糕,甜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我坐在门槛上,抱着玩偶,手里拿着那本《小红帽》绘本。
院门被推开了。
那个穿着黑风衣、戴着黑礼帽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盒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像一滴凝固的血。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爸爸的斧头停在了半空。
妈妈端着糖糕的手一抖,糖糕掉在了地上。
男人笑了笑,嘴角的弧度依旧诡异。“生日快乐。”他说,声音像羽毛拂过耳膜,“我来给你送礼物了。”
我站起身,抱着玩偶走过去。玩偶的脸贴着我的脖颈,冰凉的触感让我格外清醒。
“我知道你会来。”我轻轻说。
男人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惊讶。“哦?”
“你收藏故事,对不对?”我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把那个小女孩做成玩偶,送给她的父母,当成生日礼物。你觉得,这样的故事很有趣。”
男人的帽檐微微抬起,我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痴迷的光。“你很聪明。”他说,“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但你的故事,不完整。”我摇了摇头。
男人愣住了。“不完整?”
“小红帽的故事里,最后猎人来了。”我慢慢说,指尖划过玩偶的脸,“猎人剖开了狼的肚子,救出了小红帽和外婆。”
我顿了顿,看着男人手里的木盒子。“你的故事里,没有猎人。”
男人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猎人?哪里来的猎人?”
“我就是猎人。”
我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风声。
爸爸握着磨得锃亮的斧头,冲了过来。
男人的脸色骤变,他猛地后退一步,想要躲开。但已经晚了。
斧头落下的声音沉笃笃的,像劈柴,像心跳,像外婆当年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
男人倒在地上,黑风衣被血染红,像极了绘本里小红帽的帽子。他手里的木盒子掉在地上,红丝带散开,盒子盖弹开,里面躺着一顶崭新的红绒帽。
和我七岁那年戴的那顶,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捡起那顶红绒帽。
然后,我蹲下身,看着男人渐渐失去光泽的眼睛。
“你知道吗?”我轻轻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甜香,是桂花糖糕的味道,“你的收藏,漏了一样东西。”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把红绒帽戴在玩偶的头上。
玩偶穿着外婆的灰布棉袄,戴着崭新的红绒帽,脸上的蜡光皮肤下,骨头的轮廓清晰可见。
“你忘了收藏结局。”
我站起身,看着爸爸和妈妈。爸爸的斧头还在滴血,妈妈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风一吹,院子里的桂花落下来,沾在玩偶的红绒帽上。
我抱着玩偶,手里拿着那本《小红帽》绘本,慢慢走到男人的尸体旁边。
然后,我蹲下身,把绘本放在他的胸口。
绘本的最后一页,那行红墨水写的字依旧刺眼。
我掏出一支红笔,在那行字下面,添了一行新的字。
字迹工整,带着一丝甜香。
“猎人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把男人的尸体埋在了外婆的坟边。
爸爸劈了一夜的柴,妈妈做了一夜的糖糕。
我抱着玩偶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
玩偶的红绒帽上沾着桂花,衣角的桂花刺绣鲜艳欲滴。
它的眼睛部位,那道裂缝更大了。
露出的暗红色血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
我低下头,轻轻吻了吻玩偶的额头。
“生日快乐。”
我说。
风从山林里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像是外婆的声音。
像是那个小女孩的声音。
像是很多很多人的声音。
它们在我耳边轻轻说。
狼外婆来了。
猎人也来了。
故事,结束了。
又或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