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那个玩偶站在原地,胸口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玩偶的脸贴着我的脖颈,那片蜡光皮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一下一下,和我胸腔里的心跳共振。
妈妈的哭声已经哑了,她瘫在地上,手指抠着地板缝,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爸爸靠在门框上,肩膀佝偻着,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他死死盯着桌上的红丝带,眼神里翻涌着恐惧和绝望,却连一句咒骂都吐不出来。
窗外的月光被乌云遮住,屋子里只剩下呼吸声和玩偶身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我低下头,看见玩偶灰布棉袄的衣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那是外婆的手艺,当年她给我缝棉袄时,也在衣角绣过一模一样的花。
“桂花……”我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玩偶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那根用粗线缝起来的手指,轻轻勾住了我的衣角。
我浑身一僵,却没有松手。
我想起三年前外婆下葬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爸爸背着我,踩着泥泞的山路去坟地,我趴在他背上,看见外婆的墓碑孤零零地立在松树林里,碑上没有照片,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慈母之墓”。警察说,外婆的脸被野兽啃噬得不成样子,没法拍照。现在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野兽。
是他。那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那个自称收藏家的疯子。
他说,今天是他女儿的生日。
他说,下一个生日,会给我带更特别的礼物。
我抱着玩偶的手,渐渐收紧。
玩偶的脸蹭着我的下巴,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桂花糖糕的甜香。那香味混着血腥味,诡异得让人作呕,却又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我仿佛看见外婆站在雪地里,手里提着油纸包,笑着对我说:“囡囡乖,等雪停了,外婆就来看你。”
雪早就停了。
可来的不是外婆,是狼外婆。
是穿着外婆棉袄、戴着我红帽子的狼外婆。
不知过了多久,爸爸突然动了。他踉跄着走到桌边,抓起那个木盒子,狠狠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巨响,木盒四分五裂,红色的丝带断成几截,像毒蛇的尸体一样蜷在地上。
他疯了似的用脚踩踏着那些木块,嘴里嘶吼着:“滚!都滚!”
妈妈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他:“老林……你别这样……”
爸爸没有理她,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他突然转身,冲进厨房,抓起了那把生了锈的斧头。
斧头的木柄上,还留着当年他劈柴时磨出的茧子印。
“我去找他!”爸爸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要杀了他!我要给妈报仇!给那个孩子报仇!”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
我抱着玩偶,突然开口了。
“爸爸,你找不到他的。”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爸爸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茫然:“囡囡……”
“他是收藏家。”我把玩偶往上抱了抱,让它的脸正对着爸爸,“他收藏的不是绘本,是故事。是《小红帽》的故事。”
爸爸愣住了。
妈妈也愣住了。她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我身边,想要抱我,却又不敢碰那个玩偶,只能颤抖着问:“囡囡,你在说什么……”
“狼外婆吃掉小红帽,穿上她的衣服,去骗她的爸爸妈妈。”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可他觉得不够。他要让爸爸妈妈抱着自己的女儿,抱着被做成狼外婆的女儿。这样,故事才够完整。”
我伸出手,抚摸着玩偶的脸。那片蜡光皮肤下,似乎有骨头的轮廓。我知道,这是那个失踪的小女孩。那个和我一样喜欢戴红帽子的小女孩。
她被做成了狼外婆。
被做成了送给她父母的生日礼物。
那我的父母呢?
下一个生日,我会不会也被做成玩偶?
被做成送给我父母的生日礼物?
我看着爸爸手里的斧头,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爸爸和妈妈浑身发冷。
“爸爸,你不用去找他。”我说,“他会来的。他说过,下一个生日,会给我带更特别的礼物。”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玩偶。玩偶的眼睛部位,突然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缝里露出一点暗红色的血肉。
像是在眨眼。
“而且,”我轻轻说,“我已经找到那本绘本了。”
爸爸和妈妈猛地看向我。
我抬手,从玩偶的灰布棉袄里,掏出了一本泛黄的绘本。
封面上,小红帽的红帽子鲜艳欲滴,狼外婆的尖牙闪着寒光。
那是外婆的绘本。
是三年前失踪的绘本。
绘本的最后一页,被人用红墨水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带着一种疯狂的执念:
“下一个红帽,该轮到你了。”
我看着那行字,又笑了。
我把绘本贴在胸口,抱着那个冰冷的玩偶,站在一片狼藉的屋子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
狼外婆来了。
而我,会成为下一个讲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