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那年的生日,外婆踩着雪给我送来了一顶红绒帽。
帽檐上缝着一圈毛茸茸的白边,像极了童话书里小红帽戴的那顶。我攥着帽檐在院子里转圈,雪沫子沾在睫毛上,凉丝丝的。妈妈倚着门框笑,爸爸在廊下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沉笃笃的,震落了屋檐上的冰棱。
“慢点跑,别摔着。”外婆的声音裹在寒风里,带着糖糕的甜香。她从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我最爱的桂花糖糕,“明年生日,外婆再给你做更大的。”
我那时候不知道,有些承诺是会被风雪冻住的,冻成一块冷冰冰的标本,埋在岁月的冻土下面,再也见不得光。
外婆走的那天,雪下得特别大。她裹着那件灰布棉袄,背上的布包鼓鼓囊囊,我追着她的脚印跑出去老远,手里攥着那顶红绒帽。
“外婆,帽子!”我喊着。
她转过身,雪花落满了她的白发,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她接过帽子,轻轻拍掉上面的雪,又给我戴回头上,指尖冰凉。
“囡囡乖,等雪停了,外婆就来看你。”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第二天,山下的派出所来了人。爸爸的斧头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妈妈的尖叫刺破了雪后的寂静,我躲在门后,看见爸爸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被狂风摇撼的枯树。
外婆死了。
有人在山脚下的林子里发现了她的尸体,布包被撕开,里面的糖糕撒了一地,沾着泥和雪。她的灰布棉袄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来的皮肉冻得发紫。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脸上没有了皮肤,血肉模糊的地方结着薄薄的冰碴,像一张被揉碎又冻硬的纸。
警察说,是野兽袭击。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我见过山里的狼,它们饿极了会叼走村里的鸡,但从来不会剥掉猎物的皮。而且,外婆的布包里少了一样东西——那本她天天带在身上的《小红帽》绘本。
那本绘本是外婆年轻时候的物件,纸页泛黄,边角卷翘,上面的插画被摸得发亮。小红帽的红帽子在纸上燃烧,狼外婆的尖牙闪着寒光。外婆说,这本书是她的妈妈留给她的,等我长大了,就传给我。
可它不见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化了,草绿了,又黄了。爸爸不再劈柴,廊下的斧头生了锈。妈妈总是坐在窗边发呆,手里攥着外婆留下的灰布棉袄,一遍遍地摩挲。我头上的红绒帽渐渐小了,帽檐的白边磨掉了毛,露出里面的粗线。我开始做噩梦。
梦里总是有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人影,背对着我,手里拿着那本《小红帽》绘本。我喊她外婆,她不回头。我追着她跑,跑进一片黑漆漆的林子,林子里的树影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突然,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皮,血肉模糊的地方淌着黑红色的血,滴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妖冶的花。
“囡囡,”她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狼外婆来了。”
我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窗外的月光惨白,照在妈妈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
我十岁那年的生日,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盒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像一滴凝固的血。
“你好,我是一位收藏家。”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膜,“我听说,你们家里有一本很古老的《小红帽》绘本。”
爸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挡在我和妈妈面前,声音颤抖:“没有,我们没有那种东西。”
“是吗?”男人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诡异,“那太可惜了。我本来想,用这个东西来换。”
他把手里的木盒子放在桌子上,红色的丝带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什么?”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恐惧。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条斯理地解开了丝带,打开了木盒子。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我凑过去看,盒子里躺着一个玩偶。
玩偶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和外婆那件一模一样。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整的、泛着蜡光的皮肤。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玩偶的头上戴着一顶红绒帽,帽檐的白边磨掉了毛,露出里面的粗线——那是我的帽子。
“喜欢吗?”男人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这是我亲手做的。用的是最好的材料。”
爸爸突然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想要打他。男人轻飘飘地躲开了,他拿起那个玩偶,手指在玩偶的脸上轻轻抚摸,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你们知道吗?”他说,“小红帽的故事,本来就不是什么童话。”
他的帽檐微微抬起,我看见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闪烁着一种疯狂的、痴迷的光。
“狼外婆吃掉了小红帽,然后穿上她的衣服,戴上她的帽子,去骗她的爸爸妈妈。”他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可我觉得,这样还不够。”他把玩偶举到灯光下,玩偶的灰布棉袄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污渍。
“要让爸爸妈妈亲手抱着自己的女儿,抱着那个被做成狼外婆的女儿,这样才够有趣,不是吗?”
妈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瘫倒在地上。爸爸浑身发抖,指着他,却说不出一句话。
男人把玩偶放回盒子里,重新系上红色的丝带。
“这个玩偶,就当是我送给你们的生日礼物吧。”他说,“毕竟,今天是我女儿的生日。”
他的女儿?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三年前,外婆出事的那天,山下的村子里,也有一个小女孩失踪了。那个小女孩和我一样大,也喜欢戴红帽子。有人说,她被人贩子拐走了。也有人说,她掉进了山里的冰窟窿。
警察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她的尸体。
男人转身向门口走去,黑色的风衣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对了,”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的疯狂更甚,“那本《小红帽》绘本,我还留着。等你长大了,我会把它送给你。”
“还有,”他的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一个秘密,“下一个生日,我会给你带一份更特别的礼物。”
他走了。
木盒子静静地躺在桌子上,红色的丝带像一条毒蛇,缠绕着那个穿着灰布棉袄的玩偶。
我走到桌子边,伸出手,想要触摸那个玩偶。
玩偶的脸上,突然渗出了一滴暗红色的血珠。
血珠滚落在红色的丝带上,像一朵绽开的红梅。
我听见妈妈在身后哭,爸爸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窗外的月光更冷了,冷得像一把刀,割开了这个生日的夜晚。
我看着那个玩偶,看着它头上的红绒帽,突然想起了外婆说过的话。
“囡囡乖,等雪停了,外婆就来看你。”
雪停了。
可外婆再也不会来了。
狼外婆来了。
它就坐在桌子上,戴着我的红帽子,穿着外婆的灰棉袄,等着我们把它抱进怀里。
等着我们,亲手拆开这份血淋淋的生日礼物。
我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那个玩偶。
玩偶的皮肤冰凉,像外婆的指尖。
我把它抱进怀里,贴在胸口。
我听见了它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像斧头劈在木头上的声音,沉笃笃的。
像外婆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咯吱,咯吱。
像那个男人的笑声,尖锐刺耳,在我耳边回荡。
“生日快乐。”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玩偶。
玩偶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一张脸。
那是我的脸。
我笑了起来。
红绒帽的帽檐,遮住了我的眼睛。
帽檐的白边,磨掉了毛,露出里面的粗线。
就像外婆说的那样。
狼外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