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战场,死寂的黑暗领域中。
赤天元单膝跪地的身影,在无边压抑中显得格外孤绝。他手中的长剑嗡鸣渐弱,金色的气焰已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韩清清那平静宣告死亡的“下地狱吧”和随之而来的、足以碾碎灵魂的终极威压,正将他拖入冰冷的深渊。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是呼啸的阴风和灵魂尖啸,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深入骨髓的寒冷。这就是终点了吗?来到妖界,掀起战端,却连她的面都没能见到……
不。
心底最深处,一点微弱的火星,骤然爆燃!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从赤天元喉中迸发,那不是绝望的嘶喊,而是冲破一切束缚的决绝咆哮!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金色烈焰疯狂燃烧,甚至压过了韩清清猩红眼眸带来的精神侵蚀!
“燃烧吧……本源之阳!”
轰!
以赤天元为中心,一股难以形容的、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光焰冲天而起!这光焰并非向外扩散攻击,而是源于他生命最核心处的本源之力在疯狂燃烧、献祭!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皮肤下血管凸显,仿佛有熔岩在流淌,气息却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疯狂攀升,瞬间冲破了“永寂暗渊”的部分压制!
代价是巨大的,这是不可逆的燃烧,是通往真正死亡的单程票。但赤天元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坚定,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他重新站直了身体,拔出了深深插入地面的长剑。剑身不再仅仅是光芒流转,而是仿佛化作了流动的、浓缩的烈日核心,周围的空间都因高温而扭曲、蒸发着黑暗。
他看向空中脸色终于微变的韩清清,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我还没……见到她。”
韩清清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被更浓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取代。这个人类,竟能做到这一步?以彻底湮灭未来为代价,换取这昙花一现的极致力量?
“……为什么还不肯认输?” 韩清清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领域内的黑暗与血色羽毛开始高速旋转、凝聚,准备迎接这最后、也是最疯狂的冲击。她无法理解这种毫无保留的自我毁灭,只为见一个人一面?
赤天元咧嘴,露出一个染血的、却异常明亮的笑容,他答非所问,目光似乎穿透了韩清清,投向了遥远的圣山方向:
“你不懂。”
你不懂,惊鸿一瞥后,那抹狡黠又带着脆弱的身影,如何在心底悄然扎根。
你不懂,得知她可能遭遇不测时,那种焚心蚀骨的焦虑与愤怒。
你不懂,即便知道她心中或许另有其人,那份想要守护她、让她眼中重新焕发光彩的愿望,是如何强烈。
你不懂,什么叫做……“虽死无悔”。
“来!最后一击!” 赤天元暴喝,双手高举那已化为“光”之本身的长剑,整个人化作一道决绝的、燃烧生命的金色流星,义无反顾地撞向韩清清,撞向那遮天蔽日的暗渊羽翼!
没有技巧,没有退路,只有倾尽所有生命与灵魂的、最炽热的一往无前!
韩清清瞳孔收缩,猩红光芒大盛,暗红羽翼猛地合拢身前,无尽黑暗与血色羽毛化为最坚实的盾,同时,领域内所有力量向内坍缩,化作无数道撕裂灵魂的“暗渊之矛”,迎向那团焚尽一切的金色火焰!
“暗渊归寂!”
最极致的光明与最深邃的黑暗,在这狭小的领域内,发生了最终极的碰撞!
“嗤——!!!!”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一种仿佛世界被撕裂的、令人牙酸的尖锐湮灭声。金色与黑色疯狂地互相侵蚀、抵消、湮灭。光芒所至,黑暗退散,羽毛化为飞灰;黑暗所及,光芒黯淡,火焰熄灭。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
光芒彻底消散了。
黑暗也逐渐褪去,露出满目疮痍、如同被最狂暴力量犁过数遍的破碎大地。领域的痕迹正在快速消失。
战场中央。
赤天元依旧站着。
他双手拄着那柄已经失去所有光泽、甚至出现无数细微裂痕的古朴长剑,剑尖抵着地面,支撑着他没有倒下。他微微低着头,灰白的头发在残余的劲风中飘动。
身上,没有新增的、明显的外伤。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望着圣山的方向,瞳孔中却已经没有了任何神采,一片空洞。那曾经炽烈如阳的生命气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燃烧殆尽。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倔强地立在这片他战斗至最后一刻的土地上。仿佛直到生命最后一息,他仍在眺望,仍在等待,等待着那个或许永远无法到来的身影,对他说一句……哪怕只是一句告别。
“……结束了。” 韩清清的声音响起,她缓缓从空中降下,落在那破碎的地面上。暗红色的羽翼收敛,身上的黑暗纹路和猩红眼眸也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那身染血的纯白礼服和冰蓝眼眸,只是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几分,气息也有些微不可察的紊乱。
她身上多了不少血迹,有自己的金色血液,也有赤天元溅上的鲜红。但她站得笔直,眼神冰冷地扫过赤天元静止的身影,确认那生命之火已彻底熄灭。
“人类,我承认你很强。” 她淡淡地说,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陈述事实。能逼得她动用“暗渊羽翼”和“永寂暗渊”,甚至不惜燃烧本源进行最后搏杀,赤天元,无愧于人族最强天才之名。
只可惜,他选错了对手,也……触及了绝不能触碰的逆鳞。
韩清清不再看赤天元,转身,准备返回圣山。婚礼虽然被耽搁了,但障碍已经清除。晓凡……应该还在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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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天元——!!!”
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呼喊,如同泣血的哀鸣,陡然从战场边缘传来!
韩清清脚步猛地一顿,冰蓝眼眸中瞬间凝聚起惊人的寒霜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怒意。她霍然转身。
只见厉晓凡不知何时,竟然冲破了侍卫的阻拦(或许是侍卫告知真相后心神震动未加严防),跌跌撞撞地闯入了这片刚刚结束终极对决、仍旧残留着恐怖能量乱流的战场边缘。她身上还穿着那套华美却已沾满尘土和草屑的嫁衣,脸色惨白如鬼,双眼睁大到极致,死死盯着远处那个拄剑而立、却再无生息的身影。
那是……赤天元?
那个总是带着爽朗笑容、眼神明亮、在她黯然离开时曾流露出复杂关切的人类天才?那个……刚刚为了她,掀起两界战端,一路杀到这里的人?
他……站着?
可为什么,感觉不到任何气息了?
厉晓凡的大脑一片空白,视野里只剩下那个静止的、灰发的背影。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到头顶,冻结了她的血液,麻痹了她的神经。
韩清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个闪烁便出现在厉晓凡面前,恰好挡住了她看向赤天元的视线。她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硝烟味和血腥气,纯白衣袍上的血迹斑斑,显得格外刺目。
她甚至漫不经心地抖了抖衣袖,仿佛只是拂去无关紧要的尘埃,然后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托起了厉晓凡的下巴,强迫她将视线从赤天元的方向移开,对上自己的眼睛。
“你怎么又乱跑?” 韩清清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仿佛宠溺的责备,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足以将人冻结的黑暗风暴。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美丽依旧,却渗人无比,眼神死死锁住厉晓凡,仿佛带着钩子,要将她的灵魂从里到外剖开、吞噬。
厉晓凡被迫仰着头,下巴传来的冰冷触感和眼前这双熟悉又无比陌生的眼睛,让她从巨大的震骇中找回一丝清明。她嘴唇颤抖着,目光却无法控制地试图越过韩清清的肩膀,看向后方:
“赤天元他……他……”
“死了。” 韩清清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这么简单。”
她微微歪头,欣赏着厉晓凡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看着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混合着震惊、痛苦、茫然和某种更深邃情绪的水光,指尖微微用力。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类罢了。” 韩清清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和不容置疑的宣告,“现在,跟我回去。我们的婚礼,该继续了。”
厉晓凡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美丽、冰冷、偏执,刚刚宣告了一个为她而死之人的终结,语气却轻描淡写。她的脑海中,疯狂地回闪着侍卫的话——“圣血涅槃”、“一半生命”、“她的命是我的”……还有心口那一次次同步的剧痛,以及此刻,看着韩清清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毁灭性的占有欲时,心底泛起的、连她自己都恐惧的复杂悸动。
赤天元死了。
为了见她,死在了这里。
而眼前这个人,是救了她命的人,也是杀了赤天元的人,更是用尽手段要将她禁锢在身边、刚刚还说着“婚礼继续”的人。
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滚落,滑过韩清清冰凉的手指。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无尽的冰冷,和一片荒芜的死寂,在心底蔓延开来。
韩清清看着她的眼泪,冰蓝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但旋即被更坚硬的寒冰覆盖。她松开托着厉晓凡下巴的手,转而用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仪式感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别为他哭。” 韩清清轻声说,语气却带着命令,“你的眼泪,你的所有,从今往后,都只能属于我。”
她伸手,想要去牵厉晓凡的手,带她离开这片浸染了鲜血和死亡的土地,回到圣山,回到那场尚未完成的、注定只有两个人的婚礼中去。
厉晓凡怔怔地站在原地,没有躲闪,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泪水流淌,目光空洞地越过韩清清的肩头,落向远方那个再也不会移动的背影。
风,卷起血腥与焦土的气味,呜咽着掠过战场。
一场盛大而惨烈的序幕落下,真正的纠葛与抉择,或许,才刚刚开始。而逝去的生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终将抵达彼岸,引发不可预测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