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人界

韩清清冰凉的手指不容置疑地扣住了厉晓凡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要将她从那片浸染了赤天元生命最后的战场拖离。纯白衣袖上的血迹，蹭到了厉晓凡嫁衣的袖口，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不……”厉晓凡像是被这抹红烫到，猛地一挣，声音沙哑破碎，“至少……让他入土。”

她的目光越过韩清清的肩膀，死死锁在那道拄剑而立、仿佛只是力竭休憩的身影上。灰白的发，静止的姿态，无声地宣告着一个炽热生命的终结。她做不到视而不见，掉头就走。即使那份感情曾因牧青瞳而迷茫，即使他的心意她直到最后才隐约感知，但这以死相赴的决绝，这份沉重的、无法回应的情意，她必须给一个交代。

韩清清冰蓝的眼眸瞬间沉了下去，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她刚想说什么，战场边缘，残余的人族强者们目睹了赤天元的陨落，悲愤与绝望化作了最后的疯狂。他们不顾实力差距，集结起残存的力量，各种法术与兵器的光芒，如同濒死反扑的兽群，带着决绝的杀意，朝着韩清清和厉晓凡轰然袭来！

“为赤师兄报仇！”

“拿下妖女！”

韩清清甚至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仿佛被烦人的蚊蝇打扰。握住厉晓凡手腕的手未松，另一只手随意地向后一挥——

轰！

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冰冷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般席卷而出！那不是针对厉晓凡的轻柔束缚，而是充满毁灭性的、神女之怒的具现化。袭来的法术光芒在半空中便如冰雪遇阳般消融、溃散，冲在最前面的人族强者们如遭重击，口喷鲜血，倒飞出去，修为稍弱者更是直接昏死过去，筋断骨折。

仅仅一挥袖，便震慑全场，再无一人敢上前半步。绝对的武力带来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和压抑的痛哼。

趁着韩清清分神处理这些“杂音”的刹那，厉晓凡用力挣脱了她的手腕，踉跄着，朝着赤天元奔去。嫁衣的裙摆扫过焦黑的土地，沾满尘灰。

韩清清看着她奔向另一个男人的背影，眼神阴鸷了一瞬，但终究没有阻止。她只是站在原地，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人族残兵，无形的压力让他们连呼吸都困难。

厉晓凡终于来到了赤天元面前。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挺直如松，只是眼中的光，熄灭了。近看之下，才更能感受到那股燃烧殆尽后的虚无与冰冷。没有狰狞的伤口，却比任何伤口都更致命。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一下他的手臂，却在即将触及前，停住了。泪水模糊了视线。

“对不起……”她声音哽咽，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早点明白你的心意。

对不起，让你看到我那么狼狈地追逐着另一个人。

对不起，最终……还是将你卷入了这场因我而起的死局。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一丝决绝的清明。她不再看赤天元紧闭的双眼，而是向后退开一步。

体内，那微弱却坚韧的三尾狐妖力开始缓缓流转。不同于以往的火热灵动，此刻的妖力中，似乎掺杂了一丝来自灵魂深处的、冰蓝色的微光——那是“圣血涅槃”留下的、属于韩清清的印记。两股力量在她掌心艰难地融合、凝聚，化作一团柔和而纯净的、带着淡淡暖意的光晕。

她将光晕轻轻推向赤天元。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光晕如同最温柔的拥抱，缓缓包裹住赤天元的身躯。那具挺立的身躯，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作细碎的金色光点，如同夕阳下消散的余烬，又像黎明前升腾的星屑，轻盈地脱离了大地的束缚，向着灰蒙蒙的天空飘散。

没有留下尸骨，没有留下坟墓。他以最炽烈的方式燃烧而来，也以最干净的方式归于天地。

厉晓凡仰着头，看着最后一粒光点融入天空，消失不见。泪水无声滑落，心口那阵阵因韩清清而起的刺痛，似乎也随着这光点的消散，变得麻木。

“赤天元……”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下辈子……如果还有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找一个心里干干净净只有你的人，平安喜乐地过一生吧。

光点散尽，原地空空如也，只剩那柄布满裂痕的长剑，“哐当”一声，倒在了地上。

一切，终于彻底落幕。

“现在，可以了吧。”

韩清清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很近。不知何时，她已经走了过来，身上的血迹和破损的礼服并未让她显得狼狈，反而增添了一种浴血而归、胜利在握的奇异魅力。她看着厉晓凡泪痕未干却已然空洞的侧脸，冰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很好，麻烦清理干净了，告别也完成了。

她伸手，这次不是抓手腕，而是直接揽住了厉晓凡纤细的腰肢，将她带向自己。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指尖却似乎不经意地拂过她湿润的眼角。

“我们该回去，继续主持婚礼了。”韩清清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真实的轻快。尽管身上带着伤，气息也不如巅峰时平稳，但一想到马上就能完成仪式，将这个人彻底冠以己姓，锁在身边，那些伤痛和损耗似乎都微不足道了，精神也为之一振。

厉晓凡被她揽着，身体僵硬，没有反抗，也没有迎合。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远处那些满脸悲愤、恐惧、却敢怒不敢言的人族残兵，最后，落在了某个方向——那是人类城镇的方向，牧青瞳所在的方向。

她张了张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战场：

“告诉牧青瞳……我就不回去了。”

这句话，是对那些人类说的，也是对她自己过去那份无望痴念的彻底告别。学姐，保重。你的世界，我终究是闯不进去，也……回不去了。

韩清清闻言，嘴角的弧度加深，那笑容灿烂得近乎妖异。她很喜欢厉晓凡这个“懂事”的宣告。她甚至微微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炫耀般的、毫不掩饰的恶意，对着那群人族强者补充道：

“听到没有？”她的目光如同冰刃扫过众人，“我家凡凡跟你们说话呢。”

“凡凡”。这个亲昵到肉麻的称呼，从她口中吐出，带着绝对的占有和宣示主权的意味。

她不再看那些人的反应，揽着厉晓凡，转身。暗红色的羽翼在背后虚影一闪而逝，旋即化作柔和的白光，将两人笼罩。

“我们回家。”韩清清在厉晓凡耳边低语，气息冰冷，却带着一种扭曲的暖意。

光芒闪过，两人的身影从这片染血的边境之地消失。

只剩下满地狼藉，一柄残剑，一群失魂落魄的人族，和一个注定传遍两界的、关于羽族神女与三尾狐妖的、盛大而诡异的婚讯。

圣山之巅，神殿的钟声，似乎即将为一场没有宾客、只有彼此凝视的婚礼，敲响最后的篇章。而新的故事，或许将在那被重重结界守护的宫殿内，在恩情与禁锢、憎恨与羁绊交织的复杂心绪中，悄然开始，亦或……走向另一个无法预料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