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族圣山深处的神殿偏殿,被临时改造成了准备婚礼的场所。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熏香,却依然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冰冷。巨大的琉璃镜前,厉晓凡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任由韩清清摆布。
她穿着羽族最高规格的新娘礼服,由万年冰蚕丝织就,掺入了星辰砂和日光鸟的初翎,纯白无瑕,流光溢彩,裙摆逶迤如云霞,每一寸都彰显着神女伴侣的尊贵。韩清清甚至亲自为她梳理那头失去光泽的银发,笨拙却异常小心地盘起最繁复的羽族发髻,插上象征永恒冰封的“霜凝”发簪。她从未对任何人如此耐心细致过,仿佛要将“韩清清所有”这个烙印,透过这身装扮,刻进厉晓凡的每一寸肌骨,昭告天下。
厉晓凡的目光空洞地落在镜中的自己。镜中的人影华美至极,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偶。那双曾经灵动狡黠的狐狸眼,如今像蒙尘的琉璃,映不出丝毫光彩,只有一片沉寂的灰暗。她看着镜中身后韩清清专注而隐含狂热的脸,感到一种彻骨的荒诞和寒冷。
“厉晓凡,”韩清清放下最后一支珠钗,双手轻轻按在她裸露的、冰凉的肩膀上,俯身,将下巴抵在她发顶。镜子里,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偏执交织,“我爱你。”
这句话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砸在厉晓凡死寂的心湖上,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我爱你。
厉晓凡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这句话,她曾在心底对着那个温柔的人类女子,无声地演练过千百遍,却从未有机会说出口。她幻想过无数次,在春日烂漫的花树下,或是在冬日温暖的炉火边,牧青瞳会对她露出比阳光更暖的笑容,轻轻说出这三个字。那是她贫瘠生命里,最初也是最终的奢望。
但现在,好像永远没有机会了。
她被困在这冰冷的圣山,穿着仇敌的嫁衣,听着另一份扭曲而窒息的“爱”。
“韩清清。”她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嗯,我在。”韩清清立刻应声,环住她的手臂收紧,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
厉晓凡看着镜中韩清清等待回应的脸,问出一个近乎呓语的问题:“真的有人会不知道有人爱着她吗?”
她是在问牧青瞳,还是问曾经的自己?或许都有。那份深埋心底、从未言明的爱,是否真的毫无痕迹?还是对方早已察觉,只是选择了无视和逃避?
韩清清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被更浓烈的独占欲覆盖。她不懂厉晓凡此刻心底的百转千回,也不在乎。她只在乎眼前这个人,此刻属于她。
“我不知道……”韩清清的声音罕见的有些低沉,她将脸埋进厉晓凡的颈窝,嗅着对方身上混合了药草和冷香的气息,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调重复,“我只知道,我爱你。”
这份爱,炽热、霸道、不容拒绝,也……令人窒息。
厉晓凡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话。沉默在华丽而冰冷的偏殿里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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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而恭敬的通报声,打破了诡异的宁静:“报——!神女大人!急报!人界赤天元,集结大批人族强者,已强行撕裂两界临时屏障,正向我族边境要塞进发!来势汹汹,声称……声称要我等交出厉姑娘!”
韩清清搂着厉晓凡的手臂骤然一僵,眼中的温柔瞬间褪去,覆上一层冰冷的怒意和肃杀。她直起身,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凛冽如寒冬。
厉晓凡也在听到“赤天元”名字的瞬间,猛地睁开了眼睛,空洞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惊愕、担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光亮。赤天元……他来救她?为了她,竟不惜挑起两族战端?
“赤、天、元。”韩清清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淬着冰渣,“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她指的是赤天元在城镇外试图追踪,被她羽族暗中势力击退的事。
她松开厉晓凡,转身面向殿门方向,纯白的神女礼服无风自动,强大的威压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偏殿内的温度骤降,连琉璃镜面都凝上了一层薄霜。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恢复了神女的威严与冰冷,“边境守军全力阻击,启动一级战备。另,调遣‘冰锋卫’随我即刻前往边境。” 婚礼?眼下任何事都比不上碾碎这个胆敢觊觎她所有物、挑衅羽族威严的人类蝼蚁重要。
“韩清清!” 厉晓凡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她的一片衣袖,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阻止意味。她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别……赤天元他……”
她想说赤天元很强,想说人族此次有备而来,想说或许有别的办法……但更多是,一种本能的、不希望他们任何一方因自己而流血冲突的念头。
韩清清回头看她,看到她眼中那份为外人流露的担忧,心中的暴虐和醋意几乎喷薄而出。但她强行压下了,只是伸手,用力却又不失轻柔地掰开了厉晓凡抓住她衣袖的手指,然后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冰冷的吻。
“别怕,”韩清清的声音低沉而充满不容置疑的杀意,“任何胆敢阻止我们、妄图夺走你的人,都得死。”
她看着厉晓凡惊惶的眼睛,像是在做出最郑重的承诺:“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婚礼……只是暂时中止。”
她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厉晓凡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穿着嫁衣的模样刻入心底,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纯白的身影带着凛冽的寒风,决绝地踏出偏殿。染血的羽翼在她身后轰然展开,径直冲向边境方向,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她即将过门的“新娘”。
她走得那样快,那样决绝,满心以为这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清扫障碍的行动。那个叫赤天元的人类天才?再天才,在羽族绝对的力量和地利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用怎样的方式处决赤天元,才能最大程度地震慑人族,又能让她的晓凡彻底死心。
她不知道,她口中那个“蝼蚁”般的人类青年,是被载入人族史册、空前绝后的最年轻传奇。赤天元的天赋与实力,早已超出了寻常“天才”的范畴,达到了一个令老一辈强者都为之震撼的地步。他此次前来,绝非冲动,而是带着足以撼动两界平衡的决意与力量。
圣山的寒风灌入偏殿,吹得烛火摇曳,也吹得厉晓凡身上华丽的嫁衣猎猎作响。她孤零零地站在巨大的琉璃镜前,镜中的身影依旧华美,却比之前更加空洞、无助。
婚礼中止了。
韩清清去迎战赤天元了。
这两个认知在她脑海中盘旋,带来一阵阵冰冷的晕眩。她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纯白的裙摆铺开如一朵凋零的花。
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
是韩清清带着赤天元的头颅(或者更糟的消息)凯旋,继续这场令人窒息的婚礼?还是……天翻地覆?
她抱紧了自己冰冷的双臂,将脸埋入膝间。
远方,隐约传来的,是战鼓擂动的闷响,和风雪也掩盖不住的、金铁交击与能量爆鸣的肃杀之音。
风暴,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