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帷幔隔绝了天光,也隔绝了声音。寝宫内只剩下明珠幽光和两人交织的呼吸。空气里弥漫着血腥、药草、霜雪,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
厉晓凡偏着头,耳尖的红晕未退,但身体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维持着那个近乎献祭般的姿势,良久,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和一丝极力压抑的屈辱:
“……这样,够了吗?”
她的目光依旧不敢与韩清清对视,只盯着身下兽皮垫上繁复的纹路。“你答应我的……不能动她。”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与确认。
韩清清冰蓝色的眼眸在幽暗光线下流转着奇异的光彩,像是冰川深处涌动的暗流。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目光细细描摹着厉晓凡紧绷的侧脸线条、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那截脆弱的脖颈——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指尖从厉晓凡唇角移开,轻轻拨弄了一下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
“当然,”韩清清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清泠的平静,却比之前多了一丝餍足的慵懒,“我说话算数。只要你听话,那个叫牧青瞳的人类,自然会平安无事。”
她顿了顿,另一只手悄然环上了厉晓凡的腰,将试图保持一点距离的她更紧地按向自己。冰冷的吐息拂过厉晓凡发烫的耳廓,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
“婚礼就在两个月后。羽族圣山,将为我与我的新娘,举办最盛大的典礼。”
厉晓凡身体猛地一颤,豁然转头,终于对上了韩清清的视线,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和抗拒:“婚礼?!我……”
“你有意见?”韩清清打断她,冰蓝眼眸微微眯起,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带着警告的力度,“或者,你更希望我现在就去‘拜访’一下那位人类学姐,送上一份……特殊的贺礼?”
“不!”厉晓凡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尖利。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痛楚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再次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的灰烬和认命的空洞。“……我答应。”
只要能保住学姐平安……就好。她在心里默默重复,试图用这个念头支撑起即将崩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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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遥远的人类城镇。
赤天元面色铁青地冲进牧青瞳经常停留的药草园。阳光明媚,花香馥郁,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和焦虑。
“青瞳!”他一把抓住正在晾晒草药的牧青瞳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疼得蹙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晓凡……厉晓凡她不见了!就在城外!有残留的妖力痕迹,还有羽族的气息!是不是羽族那些杂碎……”
牧青瞳被他晃得头晕,听到“厉晓凡”的名字,脸色微微一白,随即用力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揉了揉发红的手腕,语气带着被冒犯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赤师兄,你弄疼我了。厉姑娘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她……她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赤天元看着牧青瞳闪躲的眼神和略显苍白的脸,心中疑窦更甚。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青瞳,你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你和晓凡之前……她是不是因为我,才……” 他有些说不下去,厉晓凡化形后望向牧青瞳时那明亮又羞怯的眼神,以及被拒绝后瞬间黯淡下去的眸光,他都看在眼里,心头也曾掠过复杂难明的滋味。起初是觉得有趣,一只小狐狸竟会对人类女子有这般执念,后来……那抹身影不知何时,竟悄然印在了心底,等他察觉时,已是一见倾心,再难忽视。尤其是在她黯然离开后,那份空洞和焦灼日益清晰。
牧青瞳被他的逼问弄得心烦意乱,尤其是看到他眼中对厉晓凡毫不掩饰的关切,一股积压已久的委屈和嫉妒猛地冲了上来。她挺直脊背,迎上赤天元的视线,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是,她是对我好!好得莫名其妙!我只是顺手救了一只受伤的小狐狸,谁知道她会……可她再好有什么用?” 牧青瞳的眼圈红了,声音带上哽咽,“赤师兄,这么多年,陪在你身边的是我!为你调制伤药、为你打理琐事、为你欢喜为你忧的是我!我一直以为……以为我们……” 她咬了咬下唇,眼泪终于滚落,“可你为什么……为什么眼里只有她?那个才认识多久的……妖?”
赤天元怔住了,看着牧青瞳泪流满面的脸,一时语塞。他从未见过温婉含蓄的牧青瞳如此失态。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并非对厉晓凡一见钟情就全然否定她的好,想说他也很珍惜她的陪伴,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她……与你不一样。”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了牧青瞳最后一丝幻想。她踉跄一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不一样?” 她喃喃重复,随即惨然一笑,眼泪流得更凶,“是,是不一样。她是妖,我是人。她敢不管不顾地表达,而我只会默默守候……她甚至可以为了救我,不顾性命……” 牧青瞳想起那次山林遇险,厉晓凡突然出现,用并不算强悍的妖力拼死护在她身前的背影。当时只觉惊诧感激,如今串联起来,那份沉默而炽烈的守护,几乎让她窒息。
她忽然明白了,厉晓凡对她,不仅仅是报恩,还有更深沉、更纯粹的情感,是她一直有意无意忽视,甚至因为不解和些许恐慌而选择了回避的情感。
而自己呢?自己选择了更“安全”的赤天元,选择了符合世俗期待的路径,却在心底隐秘地享受着厉晓凡那份不求回报的好。
如今,厉晓凡因她(至少牧青瞳这么认为)而被卷入危险,下落不明。赤天元为厉晓凡心急如焚,质问于她。
巨大的愧疚、悔恨、羞耻,还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瞬间淹没了牧青瞳。她承受不住赤天元复杂的目光,更承受不住自己良心的谴责。
“我……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牧青瞳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逃避的仓皇,“赤师兄,你……你自己去找吧。我……我有些不舒服。”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冲进了药草园深处的屋舍,紧紧关上了门,将赤天元和他带来的、关于厉晓凡的沉重消息,一并关在了外面。
赤天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心中五味杂陈。对牧青瞳的歉意,对厉晓凡安危的焦灼,对羽族的愤怒,交织在一起。他握紧了拳头,骨节泛白。
“晓凡……” 他低语,眼中闪过决绝的光,“无论你在哪里,是谁带走了你,我一定会找到你。”
他不知道,他视为需要拯救的、可能“被绑架”的心上人,此刻正在遥远的羽族圣山,为了他眼前这位闭门不出的女子的“平安”,正以自己为筹码,与那最强势也最偏执的神女,定下了为期两个月的婚约。
而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已悄然扣紧了下一个更残酷的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