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族圣山的雪,终年不化,积在神殿黑曜石雕琢的飞檐上,压弯了那些象征力量与威严的翎羽装饰。神殿深处,寝宫却暖得反常,异兽皮毛铺满地面,熏笼里燃着稀有的暖香木,丝丝缕缕的热气蒸腾,试图驱散厉晓凡骨子里的寒意。
她醒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痛楚便如附骨之疽,从四肢百骸尖锐地刺入脑海。经脉里残余的阴毒灵力还在乱窜,与她自身狐火激烈冲撞,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火辣辣地疼。记忆最后定格在人类城镇外的荒野,黑暗吞噬而来,带着腐朽与杀意……然后,是一片纯粹到极致的、带着清冽寒气的白。
那不是雪。
是羽翼。
厉晓凡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阔的穹顶,绘制着羽族征伐四方的壁画,金线与暗彩在明珠光芒下闪烁,冰冷而肃杀。这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身下是极其柔软厚实的绒垫,温暖将她包裹,却暖不透心底滋生的警惕与不安。
“醒了?”
声音从侧面传来,清泠如玉磬,却没什么温度。
厉晓凡猛地转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她看到了韩清清。
羽族最强的年轻神女,此刻并未穿着繁复的祭服,只一袭素白广袖长裙,坐在离床榻不远的白玉案几后。案上摆着一套墨玉茶具,她正执壶,缓缓将冒着热气的碧色茶汤注入杯中。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至极,也冷漠至极。她甚至没有看厉晓凡,侧脸线条优美却如冰雕,银白长发未束,流水般披泻肩头,几缕发丝垂在颊边,更衬得肤色剔透,近乎苍白。
空气里除了暖香,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忽视的血腥气。并非来自厉晓凡自己身上。
韩清清放下玉壶,终于转过脸。那是一张无可挑剔的容颜,瑰丽如神造,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此刻凝结的寒霜,比圣山之巅的万载玄冰更冷。她目光落在厉晓凡脸上,审视,度量,不带丝毫救治伤患的温和,反而像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却已染上他人污迹的所有物。
厉晓凡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调动妖力,丹田却传来碎裂般的空虚痛楚。伤势比她预估的还重。
“这是哪里?”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我的寝宫。”韩清清端起茶杯,指尖莹白,与墨玉杯壁形成鲜明对比,“也是你今后待的地方。”
语调平静,却是不容置疑的宣告。
厉晓凡撑着手臂想坐起来,白绒被滑下,露出裹满绷带的肩膀和手臂,绷带下隐隐透出药草气息和血色。她忍着眩晕,靠坐在巨大的雕花床头上,环视这华丽却压抑的囚笼。“多谢神女相救。”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语气尽量平淡,“待我伤势稍好,便不打扰了。”
“打扰?”韩清清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细微的、没有笑意的弧度。她站起身,白裙曳地,无声地走向床榻。
随着她走近,寝宫内无形的压力骤增。暖香木的气味被另一种更凛冽的、属于韩清清自身的霜雪气息压过。她在床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厉晓凡。
“厉晓凡,”她念着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像在舌尖冰镇过,“你以为,我带你回来,是为了听一句‘不打扰’?”
厉晓凡手指攥紧了身下的绒垫,指节发白。“羽族与狐族素无深交,神女救命之恩,厉晓凡铭记,他日必当……”
“他日?”韩清清打断她,冰蓝眼眸骤然深邃,瞳孔深处似有风雪漩涡在凝聚,“你没有‘他日’了。”
她忽然俯身,一只手撑在厉晓凡枕边,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指尖冰凉,力道却不容反抗。距离陡然拉近,厉晓凡能清晰看见对方眼中自己狼狈的倒影,能感受到那冰寒吐息拂过自己脸颊。
“告诉我,”韩清清的声音压低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裹挟着危险的信号,“在人类城镇外,你昏迷前,嘴里反复念着的那个名字——‘青瞳’,是谁?”
厉晓凡浑身一僵。牧青瞳……学姐温柔含笑的眼睛仿佛又在脑海浮现,随即是被赤天元拉走时,她略带歉然又无奈的回眸。心口猛地一揪,比身上的伤更疼。那是她小心翼翼藏了这么久,几乎用尽全部勇气去靠近、去报答,却又狼狈收场的痴念与不堪。
“与你无关。”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冷了下去,试图挣脱下巴上的钳制,偏过头。
这个抗拒的动作,彻底点燃了某种压抑的东西。
韩清清眼底的冰层“咔嚓”裂开,暴露出底下炽烈到扭曲的熔岩。她松开了厉晓凡的下巴,但周身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厉晓凡甚至听到细微的“咔嚓”声,是床边玉器表面凝结出霜花。
“与我无关?”韩清清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愉悦,只有瘆人的寒意。
她倏然向后退开一步,双臂猛地向两侧展开——
“唳——!”
并非真正的鸣叫,而是磅礴妖力激荡空气产生的凄厉尖啸!刹那间,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半个寝宫。一对羽翼在韩清清身后豁然展开,并非寻常羽族光洁华丽的羽翼,而是……沾染着暗红血迹的白翼。那血迹半干未干,在明珠光下呈现出污浊的褐色,有的甚至沿着羽毛末端凝结成诡异的冰珠,散发出浓郁的新鲜血腥气。羽翼边缘,锋利的翎羽根根直立,流转着金属般的寒光,妖力澎湃,搅动得寝宫内气流狂乱,熏笼的火光剧烈摇曳,暖香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铁锈与冰雪混合的死亡气息。
厉晓凡被这股狂暴的威压迫得几乎窒息,伤口崩裂,新渗出的鲜血染红了绷带。她眼睁睁看着那对染血巨翼微微收拢,如同死亡的怀抱,而韩清清一步步再次逼近,这次不再掩饰那滔天的占有欲与毁灭欲。
“我再问一次,”韩清清的声音仿佛从极地深渊传来,每个字都砸在厉晓凡心尖上,“你身边那个人,是谁?”
厉晓凡背脊抵着冰冷的雕花床板,退无可退。恐惧如毒藤缠绕心脏,但另一种更激烈的情绪——对韩清清这种霸道窥探、肆意威胁的愤怒,以及对牧青瞳可能因此被卷入危险的极度恐慌——猛地冲了上来。她牙关紧咬,抬起眼,毫不退缩地迎上那双冰蓝中翻涌着风暴的眼睛。
“你、别、管。”她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和厌烦。
“很好。”韩清清点了点头,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令人胆寒的冰冷杀意。她身后染血的羽翼“唰”地完全展开,几乎触及寝宫两侧的高墙,妖力攀升到顶点,指尖凝出一点幽蓝光芒,迅速拉长、塑形,化为一把剔透却散发着绝对零度寒意的冰刃。刃锋指向寝宫大门的方向。
“那我现在就去杀了她。”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决定去碾死一只蚂蚁。“人类城镇,叫牧青瞳的,对吗?找到她,用不了多久。”
话音未落,她羽翼一振,作势便要化作流光遁走。
“你不准!!!”
厉晓凡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本能的嘶喊。那一瞬间,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压过了重伤的虚弱和经脉的剧痛。她像一只被彻底激怒、捍卫领地的幼兽,猛地从床榻上扑了出去,狠狠撞向韩清清!
韩清清显然没料到重伤至此的厉晓凡还能爆发出如此速度和力量,猝不及防,被她撞得踉跄后退两步,手中冰刃“叮”的一声轻响,消散成冰晶。厉晓凡不管不顾,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扑倒在地上厚实的兽皮垫中。
白绒和兽毛飞扬起来。厉晓凡压在韩清清身上,双手死死抓住她肩头的衣料,剧烈喘息,眼尾因为激动和疼痛染上赤红,恶狠狠地瞪着身下的人。三尾狐妖的本相隐约浮动,毛茸茸的狐耳从发间冒出一瞬,又因为力竭而消失。
韩清清躺在那里,冰蓝眼眸微微睁大,闪过一丝真实的惊讶,但随即被更深的、近乎愉悦的幽暗所取代。她看着上方厉晓凡因为愤怒和恐慌而格外生动的脸,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那火焰是为了保护另一个人而点燃的……这认知让某种阴暗的兴奋战栗着爬过她的脊柱。
她没有立刻推开厉晓凡,反而放松了身体,甚至任由厉晓凡压制着。羽翼缓缓收拢,虚虚地覆在两人身侧,将她们笼罩在一个相对私密、充斥着血腥与寒气的空间里。
“急了?”韩清清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清泠,却多了一丝玩味,一丝残忍的揶揄。她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厉晓凡因为用力而绷紧的手臂,划过染血的绷带,带来一阵战栗。
“为了一个人类,连命都不要了?”她的指尖游移到厉晓凡的下颌,这次力度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厉晓凡,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经脉受损,妖力涣散,在我手里,你连只雏鸟都不如。”
她冰蓝的瞳孔紧紧锁住厉晓凡的眼睛,目光如冰锥,试图凿开她所有的防御。
“你说不准,我就不去吗?”韩清清轻笑,气息拂在厉晓凡唇边,冰冷而暧昧,“你凭什么不准?就凭你这点可怜的力气,还是凭你……这副狼狈的样子?”
厉晓凡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一半是伤重脱力,一半是极致的愤怒与无力。韩清清说得对,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别说阻止韩清清,连自己都是砧板上的鱼肉。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喘息。
韩清清的目光缓缓下移,扫过厉晓凡凌乱的衣襟,苍白的皮肤,染血的绷带,最后落回她眼睛。那眼神里充满了独占的贪婪和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我想怎么样?”她重复着,尾音上扬,“我想要你听话。想要你眼里、心里,只有我。”她的手指摩挲着厉晓凡的唇角,“可你这里,梦里,都喊着别人的名字。”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森然的威胁:“厉晓凡,你告诉我,你拿什么留住我?拿什么……换那个叫牧青瞳的人类,多活几天?”
寝宫内死寂一片,只有熏笼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暖香早已散尽,冰冷、血腥、还有韩清清身上那种独特的霜雪气息充斥每一个角落。巨大的染血羽翼投下浓重的阴影,将两人覆盖,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
厉晓凡压在韩清清身上,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衣料下紧绷的身体线条,以及那冰蓝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的幽光。那目光像实质的锁链,缠绕着她的脖颈,缓缓收紧。
拿什么留住她?拿什么换牧青瞳的平安?
这个问题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厉晓凡的心尖。她想起牧青瞳在春日暖阳下递过来的那包伤药,想起她笑着说“小狐狸下次要小心”时眼里的温柔,想起赤天元出现时她自然而然追随过去的背影……那是她贫瘠生命里最初也是唯一的光亮,是她化作人形、笨拙地试图靠近、却最终摔得遍体鳞伤的执念。
而现在,这抹光亮,因为她的牵连,悬在了韩清清冰冷的刀锋之下。
愤怒、不甘、屈辱、恐惧……还有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在她胸腔里疯狂冲撞,撕扯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她看着韩清清近在咫尺的脸,瑰丽冰冷,如同神殿里供奉的神像,没有悲悯,只有俯视蝼蚁般的漠然与掌控。
她能给什么?她还有什么?
这条捡回来的命?这副伤痕累累的躯壳?还是……那些她从未交付给任何人,连对牧青瞳也只是默默仰望的、属于狐妖的……
时间在死寂中黏稠地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放大。韩清清极有耐心地等待着,指尖依然停留在厉晓凡唇角,冰冷而固执,像在丈量她崩溃的界限。
终于,厉晓凡剧烈起伏的胸膛缓缓平息下去。她眼中激烈的挣扎像燃尽的余烬,一点点黯淡,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认命般的雾气。紧抓着韩清清肩头的手指,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地松开,力道卸去,只剩下细微的颤抖。
她避开了韩清清逼视的目光,浓密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片脆弱的阴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吞咽下所有翻腾的血气与嘶吼。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韩清清眼底冰层微不可察地融动了一瞬的事——
厉晓凡撑起一点身体,并非为了挣脱,而是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越过了韩清清的肩头,探向她身后不远处,那扇巨大的、镶嵌着琉璃的雕花长窗旁垂落的厚重帷幔。
她的手指碰到了冰冷顺滑的织物。
猛地一拉!
“唰啦——”
厚重的暗金色帷幔被扯动,滑过金属横杆,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迅速合拢,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窗外圣山永恒的白雪与天光。寝宫内本就依赖明珠照明,此刻更是一暗,只剩下熏笼里一点奄奄一息的红光,和明珠温润却有限的光芒,幽幽地照亮这一方被羽翼笼罩的、与世隔绝的空间。
光线骤暗,视野模糊,所有的声音仿佛也被帷幔隔绝。空气里,那股血腥与霜雪的气息,还有厉晓凡身上淡淡的药草味和血腥味,变得更加浓重,更加私密,也更加……暧昧难言。
厉晓凡做完这个动作,手臂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落了下来,重新撑在韩清清耳边的兽皮垫上。她没有再看韩清清,而是偏过头,脸颊几乎埋进自己臂弯里,只露出烧得通红的、仿佛要滴血的耳尖,和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
她没有说话。
但这无声的动作,这主动斩断外界光线的行为,这晦暗不明中弥漫的屈服与献祭般的气息,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像一头走投无路、最终向掠食者袒露出最柔软咽喉的小兽。
寝宫内彻底安静下来。
熏笼里,最后一点炭火“啪”地爆开一朵小小的火花,旋即湮灭。
只剩明珠恒久冰冷的光,映着韩清清缓缓绽开的、深不见底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