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心事
---
处分通知贴在公告栏的第三天,终于迎来了休息日。
连日的阴云散开些,阳光透过云层漏下几缕暖光,江溪熙应了徐若槿的约,两人去了市中心的文创园。
徐若槿,是隔壁大学的大二学生,性格活泼跳脱,眼里总盛着少年人特有的明媚,和温和耐心的江溪熙恰好互补,两人凑在一起,总能把平淡的日子过出点趣味。
她们逛着巷子里的手作店,徐若槿被一家玻璃工坊里的星空瓶吸引,踮着脚去够货架顶层的样品,脚下的帆布鞋不小心踩在台阶边缘的青苔上。
江溪熙“小心!”
江溪熙的提醒刚出口,徐若槿已经重心不稳摔了下去,手肘重重磕在实木货架上,瞬间渗出血迹,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江溪熙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焦急却依旧沉稳:
江溪熙“别乱动,我看看伤口。”
她快速从包里翻出纸巾按压止血,又掏出手机叫车。
江溪熙“伤口挺深的,得去医院处理,必须打破伤风针。”
徐若槿疼得眼眶发红,却还强撑着挤出个笑脸:
徐若槿“笑笑,真是对不起,好好的周末被我搞砸了。”
江溪熙摇摇头,扶着她慢慢往路边走,指尖轻轻帮她擦去额角的汗:
江溪熙“说什么傻话,我们还有下次呢”
出租车一路疾驰到医院,江溪熙扶着徐若槿去急诊室清创、包扎,又忙前忙后地帮她拿药、填单子,细致地跟医生确认注意事项,连徐若槿自己都没考虑到的忌口和换药时间,她都一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等一切安顿好,她拿着缴费单去一楼收费处排队,队伍排得很长,她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目光却在扫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时骤然顿住。
那是左航。
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缴费单和检查报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颓唐,全然没了往日在操场上奔跑时的意气风发。
江溪熙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上前,放轻了声音:
江溪熙“左航?你怎么在这里?”
左航听到熟悉的声音,身体猛地一僵,缓缓抬起头。看到江溪熙的瞬间,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左航“江老师。”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江溪熙“你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江溪熙看着他手里的缴费单,又想起他这几天没来学校,心里的担忧更甚。
江溪熙“这几天没去学校,是因为家里的事吗?”
左航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溪熙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左航“我奶奶……住院了。”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左航“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江溪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没想到会是这样严重的情况。
她想安慰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左航“他们都说我家境好,说我父母是做大生意的资本家,”
左航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自嘲,带着少年人不被理解的委屈。
左航“可他们从来不管我。从小就把我丢给奶奶,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就连奶奶住院,他们也只是打了笔钱过来,连个电话都没有。”
他说着,肩膀微微颤抖起来,一直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
左航“我讨厌他们,讨厌他们的冷漠,讨厌他们眼里只有生意和利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左航“可有时候……我又忍不住想,要是他们能多看看我,多关心我一点,是不是就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江溪熙,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江溪熙一怔,她在原来的那个世界的时候,虽是万人瞩目的江家大小姐,可没人知道,江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也曾在夜里独自舔舐伤口。
左航“江老师,我真的很害怕。奶奶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要是她不在了,我就真的是一个人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迷茫。”
他的声音颤抖着,仿佛在描述他现在的脆弱。
江溪熙看着眼前这个脆弱的少年,心里涌起一阵心疼。
她没有多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柔得像春日里的细雨,能抚平所有焦躁和不安:
江溪熙“左航,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也很害怕。没关系,想哭就哭出来,不用在老师面前硬撑着。”
她从包里掏出纸巾,递到他手里,继续说道:
江溪熙“你不是一个人。奶奶一定也很想看到你好好的,她现在需要你,你要坚强起来。至于你的父母,他们或许有自己的难处,但你要记住,你值得被爱,你的感受从来都不是多余的。”
左航心里筑起的一道高墙在这一刻崩塌。
左航接过纸巾,指尖不小心触碰到江溪熙的手,一股温暖的触感瞬间传了过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些。
他看着江溪熙温柔的眉眼,听着她轻声细语的安慰,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他从来没有被这样温柔地对待过。
奶奶的爱是慈祥的,却带着年迈的无力,只能在他放学回家时端上一碗热汤;父母的爱是缺席的,只剩下冰冷的金钱和遥远的问候。
而江溪熙的关心,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灰暗的世界里,让他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她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关心和理解,那是他渴望了很久的温暖。
他看着她,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缴费单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压抑,任由那些委屈、害怕和迷茫随着泪水一起释放出来。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任由那股朦胧的、带着依赖的情愫在心底悄悄蔓延,像是初春的嫩芽,在温暖的阳光里悄然生长。
江溪熙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陪着他。
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而舒缓,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直到队伍快排到她时,她才轻声问道:
江溪熙“缴费的钱够吗?要是有困难,一定要跟老师说,老师会帮你的。”
左航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声音依旧带着沙哑,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左航“够的,他们打了钱过来。”
他顿了顿,看着江溪熙,眼神里满是感激。
左航“谢谢江老师。”
江溪熙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胳膊:
江溪熙“快去忙吧,奶奶还在等你。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老师的电话24小时都开机。”
左航点了点头,攥着缴费单,一步三回头地往急诊室的方向走去。
他看着江溪熙的背影,心里的迷茫似乎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勇气。
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至少还有一个人,会这样温柔地对待他,会愿意听他倾诉,会给他带来希望。
江溪熙交完费,转身往徐若槿的病房走去。阳光透过医院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想起左航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年纪的少年,总是有着太多不为人知的心事,像是藏在云层里的月亮,需要有人耐心地拨开云雾,才能看到那份独有的皎洁。
而急诊室门口,左航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江溪熙离开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被他攥得有些发皱的纸巾。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缴费单,又抬头望了望病房的方向,原本沉重的脚步,似乎变得坚定了些。
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为了奶奶,也为了那份刚刚萌芽的、朦胧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