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分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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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过三遍,F班的教室依旧闹得像个菜市场。
穆祉丞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胳膊肘撑着桌面,单手托腮望着窗外。
天彻底黑透了,操场边的路灯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冷意。
江溪熙安排好座位后便去了办公室,教室里的议论声肆无忌惮地飘进他耳朵。
不用在意“这不是B班那个穆祉丞吗?怎么跑我们班来了?”
不用在意“听说打架被降级了,活该,谁让他平时拽得二五八万的。”
不用在意“看他那脸,装乖装得挺像,背地里指不定多狠呢。”
穆祉丞充耳不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嘴角的伤口。
那是今天巷子里打架时被对方划到的,结痂的地方有点痒,他却狠狠摁了下去,直到传来一阵刺痛才罢休。
他想起教导主任说的“去F班磨磨”,磨什么?磨掉他的棱角,还是磨掉他对乐队的执念?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乐队队友发来的消息,问他明天还去不去排练室。
穆祉丞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不去了。”
发送成功的瞬间,他猛地将手机倒扣在桌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不是不知道F班的底细。
全校的“问题学生”扎堆在这里,逃课是常态,打架是日常,就连老师上课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穆祉丞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明明是那些人先嘲讽乐队的歌,先把他的鼓棒扔进垃圾桶,他不过是推了对方一把,就落得个被降级的下场。
正烦躁着,前桌突然转过身,是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生,脸上带着点好奇的打量:
不用在意“喂,穆祉丞,你真的会打架啊?听说你把B班那几个刺头都撂倒了?”
穆祉丞抬眼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女生却不依不饶,凑得更近了些:
不用在意“别这么高冷嘛,以后都是同学了。对了,江老师说运动会每个人都要报名,你打算报什么?”
“运动会”三个字像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穆祉丞的心里。
他想起去年的运动会,他和乐队的队友们一起报名了集体项目,虽然最后没拿到名次,却笑得格外开心。
那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个被全校嫌弃的“问题学生”,他的鼓棒还没被扔进垃圾桶,他的乐队还在热热闹闹地排练。
穆祉丞“不报。”
穆祉丞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女生被他噎了一下,撇了撇嘴,转了回去,嘴里还嘟囔着:
不用在意“拽什么拽,不就是个被降级的吗?”
穆祉丞没理会,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他掏出手机,点开乐队的聊天群,里面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运动会的集体项目,有人提议报名接力赛,有人说要参加拔河,唯独没有人提起他。
他看着那些鲜活的文字,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与此同时,张峻豪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对着面前的白纸发呆。
三千字的检讨,他只写了个标题,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巷口那个颤抖却板着脸的江溪熙,一会儿是教务处里穆祉丞那张倔强的脸,一会儿又想起了左航。
今天一整天,左航都没来学校。
早读课的时候,江溪熙说他家里有事,请了假。
张峻豪和左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他太了解左航了,那小子性子犟,就算是发烧到三十九度,也会硬撑着来学校,除非是真的出了大事。
他掏出手机,给左航发了条消息:
“家里出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张峻豪皱了皱眉,又拨了个电话过去,听筒里却只传来冰冷的提示音: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左航的家庭情况算好的,父母常年在外奔波,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
难道是奶奶出了什么事?
正想着,同桌推了推他的胳膊:
不用在意“峻豪,想什么呢?江老师刚在群里发了运动会的通知,每个班都要全员参与,还说咱们班的处分要是在运动会上表现好,能从轻记录。你打算报什么项目?”
张峻豪回过神,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通知,心里更烦了。
三千字的检讨还没着落,下周还要当着全校的面念,现在又多了个运动会。
他对体育向来没什么兴趣,往年都是左航拉着他报名接力赛,今年左航不在,他连报名的心思都没有。
张峻豪“随便吧。”
张峻豪敷衍了一句,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的白纸。
同桌却来了兴致,凑过来道:
不用在意“要不咱们报双人跳绳吧?去年咱们俩配合得还不错,说不定能拿个名次呢。”
张峻豪刚想拒绝,脑子里却突然闪过穆祉丞的脸。那个被降级的男生,今天在教务处里,明明眼里满是慌乱,却硬是撑着不肯低头。
他和自己,一个记过,一个降级,说起来也算是难兄难弟了。
张峻豪 “再说吧。”
张峻豪最终还是没答应,他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江溪熙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最后一排的穆祉丞身上。
少年依旧背对着全班,望着窗外,背影单薄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倔强。
江溪熙轻轻叹了口气,走上讲台,敲了敲桌子:
江溪熙“安静一下,我再强调一遍运动会的事。下周一开始筹备,下周五正式举行,每个同学必须报名至少一个项目,不管你体育好不好,都没有请假的余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同学:
江溪熙“还有,左航同学家里有点急事,需要请假几天,他的运动会项目暂时先空着,等他回来再说。大家要是有他的消息,记得及时告诉我。”
提到左航,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左航虽然也是F班的学生,却和其他人格格不入。他不逃课,不打架,成绩中等偏上,体育更是拔尖,每年的运动会都是班级的主力军。他突然请假,让不少人都有些意外。
穆祉丞的耳朵动了动,左航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
好像是去年运动会上,那个跑长跑时把所有人都甩在身后的男生,冲过终点线时,额头上的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笑得格外耀眼。
江溪熙发下运动会报名表,让大家当场填写。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抱怨声,有人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报什么,有人干脆趴在桌上,假装没听见。
穆祉丞看着桌上的报名表,只觉得刺眼。
他从小就不爱运动,体育课总是找各种借口偷懒,更别说参加运动会了。
可江溪熙的话摆在那里,没有请假的余地。
他正犹豫着,江溪熙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停下脚步:
江溪熙“穆祉丞,想好报什么项目了吗?”
穆祉丞抬起头,对上江溪熙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嫌弃,只有一丝温和的鼓励。
他心里的烦躁莫名少了几分,却还是硬邦邦地回了句:
穆祉丞“没想好。”
江溪熙“没关系,慢慢想。”
江溪熙笑了笑,指了指报名表上的项目
江溪熙“其实运动会不一定非要拿名次,重要的是参与。
你可以看看有没有自己感兴趣的,哪怕是最简单的跳绳、踢毽子都可以。”
穆祉丞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报名表上的项目密密麻麻,跑步、跳远、跳高、接力赛……五花八门。
他的目光在上面扫了一圈,最终停在了“集体拔河”这四个字上。
拔河,需要所有人齐心协力,才能赢得胜利。
就像乐队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缺一不可。
他想起乐队的队友们,想起他们一起排练的日子,想起他们在舞台上的光芒。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写下了“集体拔河”四个字。
江溪熙看到他的选择,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江溪熙“这个项目很适合团队合作,好好表现。”
穆祉丞没说话,只是将报名表对折,塞进了桌肚里。
晚自习结束后,穆祉丞背着书包,独自走出教学楼。
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他却觉得格外清醒。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漆黑。
他不知道自己在F班能待多久,不知道乐队的未来会怎样,更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攥紧拳头,加快了脚步。
不管是F班,还是运动会,或是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他都要一一面对。
而在教学楼的另一头,张峻豪还在教室里对着三千字的检讨发愁。他写了删,删了写,始终觉得不满意。
突然,他的手机震了震,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
“左航家里出事了,急需用钱,你能不能帮衬一把?”
张峻豪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赶紧回拨过去,电话却提示已经关机。
他看着短信内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左航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急需用钱?
他抓起书包,冲出教室,只想立刻找到左航,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夜色渐深,校园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教学楼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江溪熙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手里的运动会报名表,轻轻叹了口气。
穆祉丞报了集体拔河,张峻豪的报名表还是空白的,左航的位置依旧空着。
她拿起手机,想给左航的妈妈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却又怕打扰到他们。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个秋天的运动会,注定不会平静。
而此时的穆祉丞,已经走到了校门口。
他回头看了看教学楼,最后一排的窗户已经暗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张峻豪正疯了似的在校园里四处打听左航的消息;他也不知道,江溪熙正坐在办公室里,为他和左航的事情忧心忡忡。
这个夜晚,注定有很多人无法入眠。
处分的余波还在蔓延,运动会的号角即将吹响,而左航家里的事,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穆祉丞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越来越坚定。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会有很多困难和挑战,但他不会再像今天这样,轻易露出慌乱的神色。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在F班站稳脚跟,在运动会上证明自己,更会找回属于自己的鼓棒,重新站上舞台。
晚风卷着落叶,在他身后打着旋儿。
少年的背影,在路灯的照耀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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