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与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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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日的余波尚未散尽,周一一早,学校的公告栏前又围了一圈人。
穆祉丞背着书包路过,目光扫过那张写着“秋季运动会全员参与”的通知,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他刚走到教学楼拐角,就被三个熟悉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是乐队的队友。
教学楼后的器材室旁,是乐队专属的排练间。晨雾还没散,带着深秋的湿冷,黏在人皮肤上发凉。
队长手里攥着那对鼓棒——是穆祉丞被扔进垃圾桶的那对,黑色的鼓槌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灰渍,边缘被磨得发亮,那是他无数个课间敲出来的痕迹。
贝斯手和吉他手站在队长身后,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眼底却又藏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
不用在意“穆祉丞,你到底什么意思?”
队长先开的口,声音压得很低,怕被路过的老师听见。
不用在意“群里消息不回,排练室门都不踩,就因为被调到F班,你要把乐队扔了?”
穆祉丞背着书包,靠在冰冷的墙上,校服领口立着,遮住了半张脸。
他抬眼时,圆溜溜的眼睛里没了往日对着江溪熙装乖的软萌,也没了打架时的桀骜,只剩一片被寒霜冻住的漠然。
他的目光扫过队长手里的鼓棒,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穆祉丞“扔了?”
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冷。
穆祉丞“不是你们先把我当外人的吗?我被教务处叫走的时候,你们在哪?我被降级到F班的时候,你们又在哪?”
穆祉丞“我们那是怕你心情不好,想等你冷静冷静!”
贝斯手急了,往前跨了一步。
不用在意“那天我们去垃圾桶里捡鼓棒,找了你一整个下午,你手机关机,人也找不到!”
穆祉丞“冷静?”
穆祉丞猛地直起身,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咚”地砸在地上,惊飞了墙根下的几只麻雀。
他指着自己的校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好几天的委屈和愤怒。
穆祉丞“我穿着这身F班的校服,走到哪都被人指指点点,说我是问题学生,说我不配待在乐队里!你们呢?你们只会在群里讨论运动会报什么集体项目,连一句问我好不好的话都没有!”
吉他手皱着眉,声音软了些:
不用在意“丞丞,我们不是不关心你,只是……”
穆祉丞“只是什么?”
穆祉丞打断他,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明显。
穆祉丞“只是觉得我给乐队丢脸了?还是觉得F班的穆祉丞,不配再当你们的鼓手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队友们不是不关心他。那天巷子里的混乱,他们也是被吓懵了;后来的集体讨论,也是想等他情绪缓和了,再拉他一起参与。
可被降级的羞辱,被孤立的委屈,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
他需要的不是冷静,是一句坚定的“我们信你”,是一个不管他在哪个班,都愿意站在他身边的态度。
可少年人的骄傲,不允许他低头去要。
队长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又急又疼,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不用在意“我们是兄弟,乐队少了你不行!这鼓棒,我们给你洗干净了,你跟我们回去排练,好不好?”
穆祉丞的目光落在那对鼓棒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是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是他视若珍宝的东西。可他还是用力别过脸,声音冷得像冰:
穆祉丞“不好。F班的学生,只会给乐队抹黑。这位置,你们留给别人吧。”
不用在意“穆祉丞!”
队长的声音也带上了火气。
不用在意“你非要这么犟吗?”
穆祉丞“是你们先放弃我的。”
穆祉丞说完,弯腰捡起书包,看都没看三人一眼,转身就走。
他的脚步又快又沉,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晨雾里,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带着一股决绝的孤勇。
贝斯手想追上去,却被队长一把拉住。
队长看着穆祉丞的背影,紧紧攥着手里的鼓棒,指节泛白。吉他手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不用在意“他明明不是这么想的,为什么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绝?”
队长没说话,只是将鼓棒揣进怀里,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
他知道,穆祉丞心里的疙瘩没解开,他们就算追上去,也只会吵得更凶。
少年人之间的矛盾,像一根打了死结的绳子,明明两端都攥着彼此的手,却因为拉得太用力,结反而越打越紧。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穆祉丞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F班的教室。
最后一排的座位依旧空着,他将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刚坐下,就听到教室里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他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左航站在教室门口,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剪短了些,脸上的疲惫淡了许多,只是眼底依旧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憔悴。
江溪熙跟着走进教室,看着站在门口的左航,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江溪熙“欢迎左航同学回到班级。”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穆祉丞挑了挑眉,收回了目光。
这个名字,他前几天在运动会通知的讨论中听过,据说还是个体育尖子生。
左航的座位在张峻豪旁边,他刚坐下,张峻豪就凑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张峻豪“你可算回来了,家里的事怎么样了?”
左航愣了愣,转头看向张峻豪,眼底闪过一丝暖意。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左航“我奶奶……病情好转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
左航“前几天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我差点以为……”
张峻豪“那现在没事了吧?”
张峻豪追问。
左航“嗯,”
左航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的笑,“医生说度过了危险期,只要好好休养,就有希望康复。”
他看着张峻豪,眼里满是感激。
左航“谢谢你那天发消息关心我。”
张峻豪摆了摆手:
张峻豪“咱俩谁跟谁。对了,你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之前给你打电话一直关机。”
左航的眼神暗了暗,声音低了些:
左航“我父母常年在国外做生意,从小我就跟着奶奶生活。这次奶奶突然晕倒,我吓坏了,手机也在忙乱中弄丢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左航“说起来,我家的条件不算差,父母都是别人口中的资本家,可他们对我,从来都只有金钱上的给予,没有半分关心。”
张峻豪愣住了,没想到竟是这样。他看着左航眼底的落寞,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峻豪“别想太多,奶奶没事就好。”
左航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讲台上的江溪熙。她正在讲台上整理教案,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想起那天在医院,她温柔的安慰,递过来的纸巾,还有那句“你值得被爱”。
一股朦胧的情愫在心底悄然蔓延,让他原本迷茫的心,多了一丝依靠。
一整天的课,左航听得格外认真。课间休息时,他主动找江溪熙询问了这几天落下的课程,江溪熙耐心地给他讲解,还给他整理了一份详细的笔记。
看着江溪熙温柔的眉眼,左航的心里暖暖的,连带着那些因为父母缺席而产生的委屈,都淡了许多。
放学铃声响了,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了教室。穆祉丞背着书包,独自走出了学校。
他路过乐队的排练室,里面传来熟悉的乐器声,他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停下,径直走了过去。
张峻豪和左航一起走出教室,两人并肩走着,聊着运动会的报名项目。
左航说他打算报名长跑,张峻豪则皱着眉,一脸苦恼地说他还没想好。
江溪熙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笑了笑。她转身走进办公室,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医院看看徐若槿。
路过公告栏时,她停下脚步,看着那张运动会通知,又想起了穆祉丞倔强的背影,左航眼底的落寞,还有张峻豪桌上那封未完成的检讨。
一股疲惫感突然涌上心头。
暮色四合时,学校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秋风吹过,道旁的梧桐树落下大片大片的枯叶,踩在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是谁在耳边轻轻叹息。
夕阳早已沉下去,天空被染成一片灰蓝色,远处的教学楼轮廓模糊,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灯,在暮色里晕开微弱的光。
空气里带着深秋的寒意,还有一股枯叶腐烂的潮湿气息,钻进鼻腔里,让人心里莫名发堵。
她走进办公室,没开灯。窗外的灰蓝色天光透进来,刚好能看清桌上的东西——摊开的教案,写了一半的运动会安排表,还有徐若槿发来的伤口恢复照片。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操场,心里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将她淹没。
穆祉丞和乐队的争吵,她刚才在走廊尽头看到了。
她看着那个倔强的少年背着书包跑远,看着乐队三人站在原地,脸上满是失落和无奈。她想去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少年人之间的情谊,炽热又脆弱,像玻璃做的风铃,稍微碰一下,就可能碎得满地都是。
她能做的,似乎只有远远看着,等他们自己想通。
左航回来了,眼底的疲惫淡了些,却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落寞。
他跟张峻豪解释请假原因时,声音里的自嘲和委屈,她隔着教室门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能安慰他,能给他补笔记,能告诉他“你值得被爱”,却无法填补他心里那个因为父母缺席而留下的空洞。
那是一个十八岁的老师,无论多温柔,多耐心,都无法触及的地方。
还有张峻豪,桌上的三千字检讨只写了个标题,每次她路过他座位,都能看到他对着白纸发呆。
他心里的烦恼,是升旗仪式上念检讨的窘迫,是少年人独有的迷茫和无措。
而她自己呢?
江溪熙抬手,轻轻抚摸着窗玻璃上的冰花。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才十八岁,本该在教室里和同学一起刷题,一起讨论喜欢的明星,一起为了高考而努力。
她本该有父母的呵护,有朋友的陪伴,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无忧无虑的青春。
可现在,她被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成了一群问题学生的班主任。
她每天要处理层出不穷的矛盾,要应对学校的各种规定,要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每个学生的情绪。
她努力扮演着一个成熟、稳重、善解人意的老师,却在每个这样的黄昏,被突如其来的孤独和迷茫击得溃不成军。
她想起穿越前的最后一个下午,阳光很好,她和朋友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吃冰淇淋,讨论着周末要去看的演唱会。
可现在,那些画面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那个世界,还能不能再见到父母和朋友。
徐若槿的受伤,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总觉得,如果不是她约徐若槿去文创园,徐若槿就不会摔倒,不会受那么重的伤。
她这个闺蜜,当得实在太不称职了。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梧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是在哭。
灰蓝色的天渐渐暗下来,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漆黑。
江溪熙没有开灯,只是靠在窗边,任由冰冷的寒意包裹着自己。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疲惫的鸟,飞了很久很久,却找不到可以停靠的树枝。
她努力扇动着翅膀,想带着身边的小鸟一起飞向阳光,却连自己的方向都看不清。
力不从心的感觉,像一张网,将她紧紧困住,让她喘不过气。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徐若槿发来的消息,说她今天拆了线,恢复得很好,还说等她伤好了,要请江溪熙吃火锅。
江溪熙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眼眶突然红了。她快速回复了一句
“好,等你好起来”
然后将手机揣回口袋,抬手捂住了脸。
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脆弱,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温柔又坚强的江老师,其实只是一个十八岁的,想家的,无助的女孩。
夜色越来越浓,将整栋教学楼都吞没了。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单薄的身影,靠在窗边,在无边的黑暗里,悄悄消化着属于自己的烦恼、忧郁和力不从心。
而窗外的梧桐树,还在落叶,一片又一片,像无数个无法言说的心事,飘落在深秋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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