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将近,南海微风轻拂。
悟空独自绕过回廊,踏入后殿花林,原想找个角落坐会儿,却隐约听见前方石亭中传来淡淡的笑语与棋子的清脆声。
他脚步一顿,侧身藏入一旁竹影之后,微微探出头。
只见那亭中石几摆开棋局,三人或坐或倚——观音持白子,神色沉稳,唇角含笑;文殊执黑,气势凌厉,落子如风;普贤一手持点心,一手捧着茶盏,斜倚石柱,边吃边评。
观音菩萨这一子若落此,你中路便断。
文殊眉梢微挑,嘴角弯起。
文殊菩萨不过是你布了个陷阱而已。
观音轻声。
观音菩萨你明知是陷,还要落子?
文殊菩萨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文殊一落。
观音略颔首,淡然应道。
观音菩萨那便来。
“啪”的一声,白子落下,宛如鸣琴一声清响,棋盘瞬间杀机四伏。
悟空屏息,目光盯着观音纤白的手指——那指尖轻捻棋子,落下时无声无息,却如定海神针一般,将整盘棋势稳住。
她气质与文殊、普贤截然不同,不争不抢,却偏偏能让人自乱阵脚。
普贤往嘴里塞了一块莲蓉糕,含糊道。
普贤菩萨文殊你输了啊!这子落下你就废了,废了废了,哎呀你又不听我劝。
文殊咬牙。
文殊菩萨你那叫馊主意,哪次帮我不是坑我?
普贤拍桌笑。
普贤菩萨那是你技不如人!
观音望她们一眼,语气柔和。
观音菩萨棋盘上讲杀伐,与人相处讲情分,不冲突。
普贤双手一摊。
普贤菩萨对对对,这话说得有理。
文殊哼了声,却也笑了。
悟空躲在一旁看得出神。
他从未想过,观音会参与这样的对弈。
从前只觉她高不可攀,慈眉善目,无喜无悲,总是一身雪白法衣,拈花持净瓶。
可如今,她静静坐在阳光下,与师妹们谈笑落子,那一抹笑意极淡,却温得叫人胸口一闷。
她不是高不可攀。
她只是,在他没见过的岁月里,有过无数这样的时光。
——与至亲至近之人谈笑对弈,素手落子,风拂青丝。
那里面没有他。
文殊又落一子,喊道。
文殊菩萨这步如何?
观音看了一眼,轻轻落子回应。
观音菩萨破你左翼。
普贤瞬间喊。
普贤菩萨杀!
那声响亮,在竹林里回荡。
悟空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
三人齐齐一顿。
观音眉眼未动,只微偏头,似乎早就察觉有人。
她不说破,只低声。
观音菩萨风大了。
文殊挑眉。
文殊菩萨是啊,风吹得连竹子都动了。
普贤端着茶盏笑。
普贤菩萨可惜不是谁都经得起这风一吹。
观音落下一子,收声。
观音菩萨那便让它吹一吹,看谁还在。
悟空躲在原地,心脏还在跳。
他不知自己是不是被发现了,只觉耳根一阵烫。
那一子落下,声音清脆,直直敲在他心口。
——这棋,他看不懂。
但她的神情,他却忘也忘不了。
——
夕阳将落,霞光斜映在南海云层间,天地澄静。
文殊与普贤沿着石阶慢悠悠地往回走,手中还各自拿着点心盒,都是刚才棋局后从斋堂顺手带出来的。
普贤菩萨我就说不能太信师姐的平和表面。
普贤咬了一口糕,含糊地道。
普贤菩萨她表面是‘来,我们对弈怡情’,实际下手毫不留情。
文殊拿着茶盏抿了一口,嗤笑。
文殊菩萨师姐的‘怡情’,从来都是建立在稳中求胜之上。你见过她有哪次输过?
普贤菩萨没有。
普贤想也不想便说。
普贤菩萨从小到大都是她赢。连我们下棋耍赖都没办法逼她出手。
文殊菩萨她从来不急。
文殊眯眼,望着前方被晚霞晕染的走廊。
文殊菩萨你走一步,她能看三步;你算三步,她已看清全局。
普贤菩萨……太稳了。
普贤一脸哀怨。
普贤菩萨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有破绽。
文殊转头看她。
文殊菩萨怎么,想试试?
普贤眨了眨眼,顿时来了精神。
普贤菩萨试就试!我们两个联手,她还能不乱?
文殊勾唇一笑。
文殊菩萨有本事你先来。
正说着,忽听背后一道淡声响起——
观音菩萨你们想要试什么?
两人同时僵住。
观音不知何时已立于石阶上,手中持着一卷未读完的经书,眉眼如霜雪初融,语气却不带半点情绪。
普贤嘴里的糕还没嚼完,顿时一噎。
普贤菩萨咳咳咳!……我……我说的是试新茶!对!新茶!
文殊茶盏未放,动作顿住,只能干笑。
文殊菩萨是啊,师姐,我们想问你明天能不能陪我们试茶……
观音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们,似笑非笑。
观音菩萨试茶,便要两人联手?
文殊难得一顿。
文殊菩萨……呃。
普贤试图糊弄过。
普贤菩萨……因为怕茶太苦。
观音点了点头。
观音菩萨那记得泡好一壶,也请我一盏。
说罢转身便走,衣袂轻扬,一如既往的从容。
文殊与普贤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普贤菩萨……我们完了。
普贤小声道。
文殊无奈抬手拍她脑袋。
文殊菩萨都怪你嘴快。
普贤菩萨还不是你先说要试试的!
普贤气道。
文殊菩萨但是你说要不要联手的。
普贤菩萨……可她真的听见了吗?
两人齐齐抬头,看那抹远去的白影,风中未语。
她们不说话了。
她总是那么稳,一字一句,都恰到好处,让人一脚踩进她设下的语境里,连反驳都来不及。
——
夜深。
悟空倚在静室窗边,手肘搭在窗框上,看着对面禅房的灯光。
那里灯未灭,帘半掩,屋内人影朦胧,观音坐于几前,一手持卷,一手执笔,眉眼沉静如水。
他看不清她在写什么,只知道她一动不动,姿态端正,彷佛天地万物都无法将她摇乱。
他忽然想起今日藏经阁里那些弟子说的话——
「她总是这样,一切早就准备好,只等你回头。」
他的手撑在窗沿,指节微紧。
明明今天她才说他心虚;也才不久前一句话把他堵得无言。
可现在,他看着那灯下的她,却只觉得……
那么稳。稳得像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人。
不动声色、却总在为人收拾风雨。
明明该是最让人仰望的神佛,却总是在无人之处,为众生俯下身。
他忽然想开口问一句:
“你也会累吗?”
但那声音卡在喉头,怎么也吐不出口。
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灯影一动,观音合起经卷,起身走向内室,房中灯光渐熄,他才悄然转身,退入夜色中。
——
月上中天,南海普陀夜色宁静。
观音刚吹熄禅房灯火,转身准备入内歇息,门外便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还未转身,门就被轻轻推开。
两道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溜进来。
文殊还维持着一副庄重的模样,只是脚步比往常轻快太多;普贤更是直接抱着一卷被褥,笑嘻嘻地开门见山道。
普贤菩萨师姐,我们今晚还要跟你一起睡。
观音脚步一顿,转身望着她们。
观音菩萨……又来?你们都多大了?
文殊极其镇定地回答。
文殊菩萨年岁虽长,童心未泯。
普贤补上一句。
普贤菩萨对啊对啊!我们前阵子下凡历劫,在人间都还挤一张小床呢!
观音无奈。
观音菩萨……那是不得已。
文殊反驳。
文殊菩萨如今是想念。
观音忍不住抬眉。
观音菩萨我记得都有帮你们安排自己的静室。
普贤笑嘻嘻。
普贤菩萨那哪有妳这儿香。
观音瞬间无言。
她们两人早就脱了外袍,一副进屋就打算铺床睡人的模样,显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就有备而来。
观音站在原地,片刻后,长长叹息一声,转身去点了室内角灯。
观音菩萨……随你们。
两人瞬间窃喜,文殊迅速铺好被褥,普贤则一屁股坐在榻上摇着观音的袖子,笑得贼兮兮。
普贤菩萨我就说嘛,师姐嘴硬心软。
观音横她一眼,仍是无可奈何地拿了干净的被子递过去。
观音菩萨别再抢我的枕头。
普贤双手接过,被子抱在怀里磨蹭。
普贤菩萨是是是,谁敢抢你的。
文殊笑着加入。
文殊菩萨师姐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三个挤一张榻,那时候妳总睡中间,怕我们踢被子。
观音低声。
观音菩萨我怕的是你们半夜摔下去。
普贤趴在枕上。
普贤菩萨还不是你自己老醒,替我们掖被子。
文殊忽然轻声笑了。
文殊菩萨那会儿我们年纪小,每回生辰,也没什么好礼物送,送笔、送风铃,都是随手挑的。
观音转身收起案几上的经卷,语气平淡。
观音菩萨笔很好用,风铃声也悦耳。
两人齐齐望向她。
那背影在灯火中柔和温润,没有神佛的威严,只剩下一种静静的温柔,让人说不出话来。
——
此时的禅房外,悟空原本只是想路过。
可当听见里头笑闹声,不由自主停了脚步。
他的视线落在那扇紧掩的门上,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文殊先问。
文殊菩萨师姐,你说老实话,到现在还不舍得丢我送的笔,是不是太念旧了?
观音淡淡一声。
观音菩萨是。
普贤也问。
普贤菩萨那风铃呢?凡间买来的,样式也不配你房间,为什么还挂着?
观音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观音菩萨声音很好听。
文殊菩萨真好,原来我们送的东西,你都记着。
悟空站在夜风中,忽然觉得心里哪儿又被撩动了一下。
她会记得那么多。
连一只风铃的声音,都不愿换。
他低下头,喉头发紧。
忽然之间,他有些羡慕起这两位从小陪在她身边长大的师妹。
——她的过往里,有她们。
而他,不过是取经路上的一个插曲罢了。
——
屋内,灯光仍亮着。
文殊已靠着榻头半睡,普贤还在念叨。
普贤菩萨师姐,我们以后每年生辰都来妳这儿过好不好?
观音看向普贤。
观音菩萨你们想来偷懒呀。
普贤嘟嘴。
普贤菩萨哪有,我们是想你嘛。
观音忍不住失笑。
门外,悟空终于回过神,转身离去。
月光照在他背影上,落得细细碎碎。
他没注意到,屋内那盏灯,直到他走远后才慢慢熄灭。
彷佛,有人静静看着他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
南海清晨,日光未盛,斋堂内已热气腾腾。
桌上是热腾腾的莲子粥、香气淡雅的蒸馒头,还有切成小块的素糕、酥香软糯的芋泥。
文殊与普贤早早起了,却并不急着吃。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观音身侧,拿着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菜,一副食不知味的样子。
观音本端坐着默默用膳,余光却早已察觉到两人时不时瞄过来的动作。
观音菩萨……怎么,斋食不合胃口?
文殊立刻摇头。
文殊菩萨不是不是。斋食很好吃,比灵山那边强太多。
普贤鼓着脸颊含糊道。
普贤菩萨是啊,师姐这边的芋泥糕松软不腻,简直是仙品……灵山斋堂那味,我都怀疑是从地府那边送上来的。
观音垂眸喝了口茶,淡淡道。
观音菩萨那便多吃些。
文殊与普贤对视一眼,机会来了。
只见普贤故作随意地叹气,悠悠开口。
普贤菩萨这么合口的膳食,若是回去就吃不到了,真是让人舍不得走。
文殊顺势接口。
文殊菩萨师姐,要不我们多留几日?反正我们道场那边……也没什么要紧事。
观音抬眼看她们一眼。
观音菩萨你们若是为了斋食留,倒不如让我让龙女抄一份食谱送过去?
两人同时一愣。
普贤立刻嘟嘴。
普贤菩萨我们哪是为了吃,是为了你!
文殊神色镇定。
文殊菩萨是啊,我们是来陪师姐的。
观音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只空了的芋泥碗,终是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颔首。
观音菩萨既然来了,便多住几日。
两人眼睛一亮,文殊立刻偷笑。
文殊菩萨我就知道师姐舍不得我们走。
普贤已经转头招呼龙女。
普贤菩萨去吩咐一下,把我们的行李都收好,这几日都不走啦!
龙女忍笑点头。
捧珠龙女是!
——
而此时,斋堂外。
悟空本来只是想绕到后山走走,却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经过了这边。
他刚迈步走过门口,正巧听见观音那句——
“既然来了,便多住几日。”
他脚步一顿。
耳边还传来文殊普贤压不住的笑声,那笑声熟稔而亲近,连气音里都是舍不得与欢喜。
悟空站在廊下,望着门槛内的光影,一时没动。
他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扫过,暖得有些莫名。
——她说「住下」的语气,那么自然,就像这里从来都该有她们的位置一样。
他微微一笑。
然后下一瞬,又皱了眉。
……他笑什么?高兴什么?
这又不是他的事。
文殊和普贤是她的师妹,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伴。
他只是个取经路上半路来客,怎么会因为她一句话而高兴?
……真是莫名其妙。
他搔搔后脑,闷闷转身走远,还不忘低声嘀咕一句。
孙悟空这破斋堂,声音也太响了。
——
午后日光温柔,普陀山后园的木槿与丁香开得正盛。
观音、文殊、普贤三人并肩缓步于花径之间。
文殊手中端着茶盏,悠哉品着热茶;普贤则摘了一朵丁香花,别在耳边,对着观音比来比去,笑得前俯后仰。
普贤菩萨师姐你看我戴这朵,是不是特别好看?
观音本来只是扫了一眼,原本不欲理会,却终究还是被普贤眼巴巴地盯得无奈,只得低声一句。
观音菩萨那花掩了你的额心,显得滑稽。
普贤不服,换了另一边戴上。
普贤菩萨那现在呢?
观音终是被她闹得失笑,伸手将她鬓角的花轻轻取下,抬手拈着重新帮她斜斜别上。
观音菩萨这样才不歪。
文殊在一旁看得笑。
文殊菩萨我就说,这世上也只有师姐哄得住她。
普贤“哼”了一声,却靠得更近了些。
三人并肩继续走,偶有微风吹过,花影摇摇,香气随之拂面而来。
观音略侧过身子,将袖口撑起挡住阳光,恰巧替两位师妹遮了半面斜照。
文殊微愣,随即低声。
文殊菩萨师姐你自己不晒吗?
观音声音清淡。
观音菩萨你们肤薄。
普贤闷声偷笑。
普贤菩萨可师姐你更白。
观音淡淡回应。
观音菩萨所以不该晒黑。
文殊与普贤皆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而此时——
悟空正坐在不远处假山后头,原本只是想躲太阳发发呆,谁知耳朵一抖,就听见那熟悉的声音从花径那头传来。
他身体僵了下,下意识往假山后一缩,从缝隙里悄悄望去。
观音走在花影间,袖口落落,举止间柔中有礼;而她身侧的文殊与普贤,一人斜靠她肩、一人嬉笑掀她袍角,却未见她露出半点不悦。
——她竟没有避开。
还亲手为普贤理鬓、为文殊遮阳。
她对她们……真的格外好。
悟空从未见她这样宽容与放松的一面。
他望着那道白衣身影,心里忽然有点发闷。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像嫉妒,更不像怨怼。
只是某种莫名的空落,像是站在门外的人,听见里面一阵笑声,却始终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他低下头,抬手抠了抠身侧的假山石缝,过了半晌,闷声自语。
孙悟空……她对谁都这么好。
说完,自己也愣了愣。
她不是应该对每个人都一样吗?
她是观音菩萨啊,是悲悯众生、救苦救难的菩萨啊。
那他心里这口闷气,又是从哪儿来的?
“嗒。”
花径那头传来清脆一响,是观音指尖落下一枚茶莲花瓣,飘落在石板之上。
她似乎回头看了眼什么,又似未察觉什么异动,只轻轻一笑,继续与两位师妹往前走去。
悟空静静坐着,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风轻轻穿过竹林,拂过他耳侧。
他抿唇,低声道。
孙悟空……妳对谁,都这么温柔。
——
夜深,灯静。
普陀山上,万籁具寂,唯独禅房内尚有一盏灯未熄。灯影微黄,洒落在檀木案上,映出观音纤长的身影。
文殊与普贤早早换了寝衣,却没要睡的意思。
普贤打着哈欠靠在观音肩头,懒洋洋地撒娇。
普贤菩萨师姐……诵经嘛,好久没听你念经了。
文殊明明手中还捧着热茶,也顺势应和。
文殊菩萨对啊,灵山这些年不是你念,就是佛祖念……但你念的,我们最爱听。
观音侧头看她们,微叹一声,语气无奈。
观音菩萨又来这套。
普贤菩萨就来这套。
普贤笑得理直气壮。
观音轻轻摇头,仍是顺手取来经卷,落座桌前。
案前香火未绝,轻烟袅袅。
观音指尖轻翻书页,语声缓缓落下——
观音菩萨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诵经之音,清澈而不飘逸,轻柔却不浮滑。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静谧,像山泉石上流,将人心绪一点点洗净。
普贤一听,立即把脸埋进观音肩窝。
普贤菩萨哎呀,还是这声音舒服。
文殊也放下茶盏,盘腿坐在一侧,歪着脑袋静听。
三人一室,灯火与经声为伴,竟是一片静好。
——
此时,屋外墙头。
悟空又来了。
他原本想说今晚再也不去偷听了。
可入夜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闪回那句:
「妳对谁都这么温柔。」
他想,也许只是他看错了;也许观音也并不是总那么柔和;也许她也有冷淡、也有不近人情的时候。
可当他鬼使神差地翻上禅房外墙头,刚好听见她那句——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他所有那些「也许」,全都瞬间碎了。
那声音……真好听。
不是凡间女子的温软娇媚,也不是神佛宣法的高远冷清,而是温润如水,清净若雪。
她的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彷佛经文早已刻在她心上,而她不过只是将心底的安宁,慢慢读给这个世界听。
悟空听着,眼神一点一点陷了进去。
屋内灯火微明,他看不清观音的表情,只看见她素白的衣袖在微风中轻晃,那样安然。
普贤靠着她的肩睡着了,文殊侧头伏在案边,长发垂落。
观音诵经的声音没有变,依旧平稳,一字不乱。
——她不只在念给她们听,也在念给这世间听。
悟空怔怔地坐在墙头,双手搭在膝上,心里一点点沈了下去。
她……原来真的和他所见过的,所有神佛都不一样。
从她口中诵出的经文,不是教条,而是慈悲。
他忽然想起她撑起衣袖,替文殊和普贤挡阳。
想起她为了受伤的弟子亲自煎药;想起她曾不动声色地为他解难,却从未要他道一句谢。
现在,她又在为她的师妹,读这段她已读了无数遍的经文。
——这样的人,他该怎么忘?
他猛地一惊。
孙悟空……忘什么?
悟空低头,像是怕自己再听下去会变得奇怪,匆匆一跃,落入黑夜中,逃一般地离开了墙头。
可那诵经的声音,却一字一句,仍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
清晨过后,云层初散,阳光透过普陀山巅,洒落林间。
斋堂方才收膳,文殊已撑着腮笑吟吟地对观音道。
文殊菩萨师姐,今日天色好,不如带我们去走走你的道场?
普贤则悄悄咬着芋泥饼,含糊道。
普贤菩萨听说山后林子这几日有异动?刚好我们来了,可以帮你探探情况。
观音望她们一眼。
观音菩萨探山还需你们出手?
文殊慢悠悠笑。
文殊菩萨不是出手,是凑热闹。
观音轻叹无奈。
观音菩萨随你们。
这边三人刚要出行,那边——
悟空蹲在圆门后,啃着一根糖藕,耳朵动了两下,瞬间警觉。
他本只是路过,谁知一听见“道场”“后山”“探探情况”几个关键词,脑袋还没转完,腿已经先一步跟上了。
——
观音一行走入南海林野。
沿途弟子分列,细心护持。
文殊与普贤走在观音身后,一路嘻笑,偶尔看看师姐,偶尔低声打闹。
观音则不紧不慢走在最前头,白衣拂地,眉眼沉静,与周围山水相映成画。
她路过断石,便轻点一指,使其合缝不再崩塌;她听见远方村中有婴儿啼哭,隔空一挥袖,便有安魂佛音传入梦中。
她从未高声宣法,也不张扬神通,只是温柔、稳定、无声地,让一切变得安宁。
悟空远远吊在最后头,蹲在树上啃桃子。
他一开始还在暗骂这一队人走得太慢,太平静,没意思。
可越看,越是出神。
——这一路,她做了多少事?
他从没认真观察过她在处理俗事时的模样,只知道她总是安静、总是温柔,可今天才发现,那并非因为她沉默,而是因为她能安住一切。
村民伏拜的时候,她弯腰扶起;妖兽悔过之时,她低语教诲。
风从她指尖拂过,鸟在她肩头盘旋。
万物具静,万念皆归。
悟空从树枝上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个什么情绪。
只是喉咙有点紧,眼神一点也移不开她。
他本打算随便看看就走,却鬼使神差跟到现在。
林间风大,他压低身形,在枝叶间穿梭,没发出半点声音,自认藏得极好,连鼻息都收住了。
可就在他窜过一棵树时,忽然——
文殊似笑非笑地朝身旁瞥了一眼。
文殊菩萨这林子,今日有点热闹啊。
普贤掀起帷帽,嘴角压着笑意。
普贤菩萨哪里热闹?我怎么只听见师姐讲话,鸟都没几声。
文殊手撑着扇子挡住唇角,语气温温。
文殊菩萨那是你听得不够仔细。
两人脚步不停,语调轻柔,全然没有转头。
可就在她们说话那一刻,悟空正好从她们背后几丈外落进另一棵树上,刚藏好——
整只猴猝然一僵。
她们察觉了?!
悟空瞪大眼,耳尖微红,一手死死按住自己摇了摇的尾巴,手里还拎着个刚从树上顺来的熟桃子,没来得及吃。
他悄悄探出半颗脑袋看去——
结果她们竟没回头,也没说破。
文殊与普贤只是并肩而行,像刚刚那几句话全然无意。
悟空懵了半晌,心里更慌。
这种默契的沉默,比当场抓包还恐怖……
文殊低声对普贤道。
文殊菩萨他一直吊着,我们要装不知道?
普贤笑道。
普贤菩萨装到师姐发现为止。
文殊菩萨万一师姐她一直没发现呢?
普贤眨眼。
普贤菩萨那就当她……没发现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师姐忙着巡山解妖、理俗事,她没察觉,自然也不该多言。
这事,让她自己发现,才有意思。
观音走在前头,抬手一指,一道灵光化开雾气,露出一处藏着狐妖的小洞。
她语调不急。
观音菩萨既非作乱,也无杀意,迁往后山静处罢。
狐妖叩首,化作一道白光远去。
她袖口拂过,顺势让山路回复整洁,连土石都铺得平平整整。
文殊与普贤是看得心服口服。
而悟空从后头看得更出神——
那白衣身影明明不言不语、不动声色,却处处都能让一切归于安稳。
没人感觉到她有什么神通,但也没人不敬她的话。
她走过的地方,万物都静了下来。
文殊忽然开口。
文殊菩萨师姐若常巡山,怕是这林子里的妖怪都不敢轻举妄动。
观音淡淡道。
观音菩萨他们若自守,不必妄动。
普贤忍不住笑。
普贤菩萨是啊,师姐出来一趟,后山至少安静三月。
悟空听着这话,忍不住低头偷笑,又很快板起脸,提醒自己不能笑——
可这笑意,已经悄悄渗入他的眼里。
——
夜深,普陀山悄无声息。
一轮明月挂于高空,禅房内灯火犹亮,室中暖意流转。
文殊与普贤今晚依旧不肯回客房,一左一右地靠在观音床边,抱着软枕小声说笑。
观音正在案前诵经,指尖翻页动作极轻,语调缓而稳,声音不高,却似从心中流出,落入耳中让人不知不觉静下来。
普贤原本还笑得花枝乱颤,听着听着,竟也渐渐静了。
直到观音诵完一页,淡淡合上经卷,转身时才发现两位师妹正看着她,目光带笑,像在憋着什么。
观音微顿。
观音菩萨怎么了?
文殊笑得狡黠。
文殊菩萨没怎么,只是觉得——
普贤接话。
普贤菩萨最近师姐好像多了个小尾巴。
观音一愣,转身去倒茶。
观音菩萨何意?
文殊慢悠悠道。
文殊菩萨我们今日巡山的时候,感觉……好像有人一直跟着啊。
文殊菩萨还跟得特别远,特别小心。
普贤眨眼。
普贤菩萨可惜那尾巴藏不住,金灿灿的。
观音脚步一顿,倒茶的动作微微停了下来。
文殊与普贤对视一眼,窃笑声更大了些。
而此时——
窗外墙角的影子里,悟空紧贴着瓦沿,脸快埋进了衣领里。
完了完了完了。
他本来只是打算来听点经声安神,结果半路撞上三人闲聊,正准备离开,就听见自己被提了出来!
还“小尾巴”!?还“藏不住”?!
他耳根瞬间烧红,手指死死抠住墙面,一动不敢动。
文殊靠在观音肩侧,语气慢悠悠。
文殊菩萨最奇的是,这猴子以前可不是这样。
文殊菩萨师姐还记得吧?那时我们四人下凡当莫家女眷,你一身红裙,他看都不看一眼。
普贤点头。
普贤菩萨对啊,事后他还嫌师姐唠叨来着呢。
观音轻声一笑,语调淡然。
观音菩萨他那时嫌我管他。
文殊与普贤也笑了,却又若有所思。
文殊菩萨可这次悟空来南海后……
文殊若有所指。
文殊菩萨他看师姐的眼神不一样了。
普贤拍拍观音的手臂。
普贤菩萨师姐不觉得吗?他现在连我们一靠近你,都会偷看两眼。
观音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垂眸倒茶,声音仍淡淡的。
观音菩萨也许是觉得……我看着比唐三藏顺眼些。
文殊与普贤闻言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作一团。
文殊菩萨师姐竟然也会开玩笑了!
普贤菩萨师姐竟然也会开玩笑了!
窗外的悟空却听得心跳如擂,忍不住低骂一声。
孙悟空她这两个师妹,怎么话这么多!
他正想悄悄溜走,结果脚下一滑,撞到一颗小石子。
“嗒。”
声音极轻,却让屋内三人眉头一动。
观音抬头望向窗外,眼神微凝。
文殊与普贤同时压低声音,默契十足。
文殊菩萨……他还没走呢。
普贤菩萨……他还没走呢。
悟空在心中暗叫不好。
孙悟空OS:糟了…不会被她们给发现了吧?
悟空连忙用最快的速度逃离。
窗外随即又恢复了安静,而屋内的三人也没有继续追究,但仔细看就可以见到观音嘴角那并不明显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