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霞光透过窗棂洒进禅房。
观音刚抄完一卷经,正起身收笔,身后忽然传来两声轻飘飘的——
文殊菩萨师——姐——
她手指一顿,眉头轻挑。
观音菩萨有话便说,不必拖音。
文殊已笑嘻嘻从后头靠上来,半个人挂在她肩膀上。
文殊菩萨我们昨晚商量了半夜,决定今天要去碧霞谷走走!
文殊菩萨听说那里有汤泉,云雾缭绕,水汽润身,对修行极好。
普贤凑过来接话。
普贤菩萨而且、而且啊——那里是南海名胜,你每次都说‘改日带我们去’,结果一拖就是几百年,今天可不能再逃了。
观音闻言挑眉,倒也不惊讶,只淡声道。
观音菩萨你们特地来普陀山,就是为了泡泉?
文殊理直气壮。
文殊菩萨不是,当然是为了师姐你啊。但来都来了,不泡一下泉,对不起这趟行程。
观音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人脸上。
观音菩萨那谷地泉气翻涌,温度极高。你们……耐得住?
普贤抱着她的手臂猛点头。
普贤菩萨耐得住耐得住,只要有师姐在旁,什么都能耐。
文殊干脆赖皮到底,一屁股坐下。
文殊菩萨总之今天我们不走了,要你带路。
观音叹了一声,似无奈,却也未拒绝,只轻声道。
观音菩萨我吩咐弟子们镇守,辰时前动身。
她随即转身走出门外,留下在房内的文殊与普贤对视一笑。
普贤低声窃语。
普贤菩萨师姐答应得比我想的还快欸。
文殊捂嘴偷笑。
文殊菩萨我们撒娇的太成功了。
而此时,静室墙头——
悟空正盘腿坐在瓦背上,嘴里还咬着半块桂花糕,耳朵却一动不动地贴墙倾听。
孙悟空汤泉?碧霞谷?
他一个激灵,差点没把桂花糕吞进气管。
孙悟空她们要去……那个地方?
——那可是南海最深的雾谷,云气缭绕,灵泉清汤,据说……是普陀山最为隐秘静谧之地。
悟空猛地蹦起身,眼睛发亮。
孙悟空俺老孙就是顺路去看看。
然后尾巴一甩,脚尖一点,闪电般没影了。
——
碧霞谷,位于南海深处,幽林环抱,终年云雾缭绕。
此地乃观音座下隐谷之一,平日极少开放。
泉眼自地心涌出,水色清浅,热气氤氲,灵气极盛,为南海隐境中最温润的一处静养之所。
今日,因文殊与普贤联手撒娇成功,观音破例同她们一同前往。
三人脚踏白云,衣袂翻飞,自云端掠过层层山峦,降落于碧霞谷畔。
雾气扑面而来,浓而不湿,水汽中竟隐有若有若无的清香,似兰似竹,又似虚无,难以分辨。
普贤一脚落地,便欢呼一声。
普贤菩萨终于到了!
文殊也雀跃不已,拉着观音的手道。
文殊菩萨我来过这么多次南海,这还是头一回真进这谷子里头。
观音轻轻一笑,翻掌间结界已成,笼罩整个谷地,外界无法窥探半分。
她语气平静。
观音菩萨泉气易扰神识,结界不可缺。
普贤菩萨有师姐在,我们哪还怕这些。
普贤说着,已经跑到泉边,撩起水来试温度。
那泉水清澈如玉,热气蒸腾而不灼肤,水面平静无波,四周皆是翠竹与藤萝,泉畔堆叠着几块巨石与一座小亭。
亭中有古几石榻,竟也不知是哪位弟子特意设置,正好供人歇脚换衣、拭水谈笑。
文殊挑了挑眉。
文殊菩萨这处地方收拾得还不错,是师姐手下哪个弟子的杰作?
观音淡声。
观音菩萨黑熊与木吒时常来此修息,是他们布置的。
普贤撩水的动作一顿。
普贤菩萨原来他们偷偷在这儿泡汤?难怪总说‘南海灵气充沛’。
三人相视一笑。
而此刻,谷外百丈之上,一道影子鬼鬼祟祟地伏在崖边藤蔓间。
正是悟空。
他扒在一根横枝上,金眸透过枝叶的缝隙,正死死盯着谷底那三道素影。
他已经看了好一阵。
从她们降落、设结界,到现在撩水聊天,他一个字没听漏。
本是为了好奇,但听着听着,看着看着……心绪便起了波澜。
观音今日穿了件浅碧色的素衣,与平日白衣不同,衣摆绣着淡淡的水纹,随风微动,如波涟涟。
她走在泉边,神情平静,袖口微展,掌心灵光流动,只是调息周遭气息,却连泉水的雾气都跟着安稳了下来。
悟空看得出神,手掌在树皮上抓得死紧,压根没注意到自己早就坐湿了衣襟。
他不敢太靠近,却又一步也不想离开。
下方,文殊与普贤已经试过水温,拉着观音要她也坐下歇一歇。
文殊菩萨我们带了换洗的衣裳,这次来泡泉可是有备而来。
文殊笑着说。
普贤菩萨师姐,你该不会还要穿着这身衣服泡吧?
普贤故意挑眉。
普贤菩萨这么庄重,连泉水都要吓退啦。
观音被她们拉着在石边坐下,微微叹了口气。
观音菩萨你们的调皮,倒是一点没改。
文殊笑道。
文殊菩萨师姐若早点答应带我们来,我们也不至于天天赖着你睡。
普贤凑过来。
普贤菩萨不过虽然这样说,我们今晚还是要继续抱你睡喔。
观音啼笑皆非,正欲说话,忽见普贤自袖中取出一束发带。
普贤菩萨这可是我亲手编的,师姐,今日帮你绑个发。
她说着,已经开始熟练地替观音束起半束发丝,文殊也凑过来帮忙整理衣襟。
观音无奈地任她们摆弄,眉目间却渐渐柔和了下来。
泉边,三位菩萨素衣如云,言笑晏晏,动作亲昵如常。
而这一切,都让悟空看在眼里。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们。
观音——居然会让人替她梳发、整衣,还会说笑,还会被拉着坐下,被摆弄衣袖、任由嬉闹。
他从不知道,原来她会有这样的一面。
不是高高在上的菩萨,不是普陀山掌一方的尊者——
而是一个有着温度、有着亲情、有着笑容的女子。
他的心莫名其妙地乱了一下。
——
碧霞谷深处,泉气氤氲,水雾如纱。
观音坐于泉边石上,微抬手袖,一指轻点泉心,瞬间灵气润动,水温稳定,蒸腾间泛着清光。
她换了一袭更为轻便的淡青裳衫,袖口与衣䙓绣有水纹与小莲,发髻以普贤刚刚替她束起的青纱固定,鬓边垂下一缕碎发,衬得她眉目更显温和。
文殊与普贤早已换装,一人将衣裳折叠放于亭边,一人拎着香囊与丝帕,纤足已入泉中,嬉笑间水花四溅。
文殊菩萨师姐,今日怎的这般乖,竟真由我们摆弄?
文殊坐在泉边撩水,笑语中带了几分促狭。
观音轻轻瞥了她一眼,语气温和。
观音菩萨再不乖些,只怕你们要发愁,如何向佛祖交代。
普贤捧着泉水轻泼向观音脚边。
普贤菩萨师姐若每日都这样说话,灵山怕是都要改气候了。
文殊也不甘示弱,直接掬水朝观音衣袖洒去。
文殊菩萨改了也好,我们便在南海住下了。
观音低头望着那水珠沿着衣袖滑落,终于哑然失笑,抬手作势欲反击。
观音菩萨你们既如此放肆,倒不如——
她手指一勾,泉水忽自两侧涌动,化作两条水龙,一左一右直冲文殊与普贤。
文殊菩萨啊——!
普贤菩萨啊——!
两人同时惊呼,笑声在谷中荡开。
文殊闪得快,却不料水龙在空中猛然拐弯,直接朝她背后拍去,将她整个人泼了满身湿透;普贤躲得慢,被水浪一卷,整个人跌入泉中。
两人一上来就笑得气喘吁吁,文殊手指一弹,数缕金光凝于指尖,化作水鞭。
文殊菩萨师姐竟敢偷袭,看我不挠痒报仇!
观音菩萨你敢。
观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袖间灵光一闪,已将泉面凝作气墙挡下攻击。
普贤也加入战局,银丝带化作水蛇缠向观音足踝,观音侧身躲过,反手点水成莲,封住泉眼,让二人攻势落空。
泉面水花四溅,三位菩萨灵力运转,招式奇幻且不伤人,每一次碰撞都缱绻水气、带起雾气飞舞,如入幻境。
此刻的碧霞谷,不似道场清肃,反如仙家姐妹闹趣的乐园。
——
山崖之上,悟空整个人僵在藤蔓之后。
他已经从「偷看」变成了「看傻」。
孙悟空她们、她们这……这还是那三位菩萨?
他捂着嘴怕惊动下方,眼睛却完全离不开。
观音被文殊与普贤合力围攻,一时被挡在泉心的水莲间,裙䙓微湿,青丝随水气而动,眉目间竟有少见的凌厉与灵动。
她每一次闪避,每一次还击,皆如行云流水,优雅而不失气势,竟将文殊与普贤生生压制住。
观音菩萨你们不是说泡泉的吗?
观音淡淡地说。
普贤菩萨谁叫师姐刚刚先动手!
普贤气呼呼地说。
文殊菩萨我们只是想让师姐认真泡个汤,不是把你泡成灵莲护主啊!
文殊抱怨。
观音轻笑一声,雾气中,那抹笑容清润如水,竟让悟空心头猛地一跳。
他咽了口口水,心里痒痒的,又烫又乱。
这时,文殊忽然故技重施,从泉后翻身而上,朝观音腰间发起突袭。
观音反应极快,抬手欲挡,不料普贤从一旁趁势伸出手指,朝她腰后一点——
普贤菩萨我们没忘师姐怕痒喔!
普贤大笑。
观音明显一顿,下一瞬水墙失控,文殊顺势扑上来,两人竟真的将她困在泉心,联手施招挠痒!
文殊菩萨普贤,你先别动,我来了!
文殊笑得得意。
观音菩萨别别别……文殊、普贤……
观音的声音少见地乱了,语气一急,竟是真的怕痒地躲闪。
她连连后退,水莲被踩碎,裙摆翻飞,神色少见的慌乱,哪还有一丝平日的庄重模样。
悟空捂着脸,从指缝中看着下方这一幕,整个人已经魂飞天外。
这是什么样的画面?
他从未想过,这个在灵山上千万仙佛面前也不动声色的菩萨,竟会笑着闪躲,会被人挠痒到躲进泉里,会边笑边说“别闹了”……
这一幕,怕是凡间三界都未曾见过。
也唯有文殊与普贤,才得这样亲近,这样放肆地,与她笑着闹着。
悟空忽然有些羡慕。
那种与她从小一起长大,被她照顾、又能亲昵无间的羡慕。
泉中闹了一阵,观音终于忍无可忍,静静后退一步,掌心结印,水气瞬间凝成璧幕,将自己护在中央。
文殊与普贤还要追,观音低声道。
观音菩萨够了。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微喘,显然刚刚那一阵闹得她也有些吃不消。
观音菩萨你们再这样,我便施静心咒让泉水全冷。
文殊与普贤一听,立刻乖乖停手,互相看了一眼,笑着退到泉边。
普贤菩萨师姐怕痒,还真是都没变。
普贤笑道。
文殊菩萨得记下,下次继续用。
文殊说得认真。
观音不置可否,只转身抹了抹额角微湿的碎发,呼了口气。
山崖上,悟空终于回过神来,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此刻的她,不是高不可攀的神佛,而是会笑、会怕痒、会被师妹们恶作剧困住,会叹气、也会玩闹的观音。
悟空发现自己的视线早已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
雾气渐散,碧霞谷间的泉水仍蒸腾不止,却少了方才翻涌的声响。
三位菩萨已换回干净衣裳,鬓发未束,皆披着素色外袍,坐在泉畔石亭之中歇息。
观音靠坐在亭中一根朱红柱旁,身后微风轻拂,将她半湿的发丝轻轻拂动。她未再开口说话,只低眉閤目,似在调息静养。
普贤头发还未全干,随意披着,靠在观音对面石榻上晃着脚,手里转着刚刚捡来的一小截竹叶。
普贤菩萨还记得吗,我们刚成菩萨那阵子,灵山第一回议事……师姐被那几位老神仙误认为是新来的侍从。
文殊正在拭发,闻言笑出声。
文殊菩萨那位不知好歹的神将还问她:‘你家上仙在哪座莲台?’
普贤笑得直不起腰。
普贤菩萨结果他一转身就看到佛祖唤‘观音’——那脸,绿得跟碧霞谷的石头一样。
文殊菩萨再之后,师姐气得整整七年不去灵山开会。
文殊边笑边摇头。
文殊菩萨只写了一句‘性海无波,戒观自明’,扔给他们全体去参。
她们一来一往,说得尽是从前旧事。
观音本垂眸静坐,听着这些记忆,也忍不住轻轻一笑。
观音菩萨若非你们总拿此事挂在嘴边,怕是那些老仙也不记得他们曾经有眼无珠。
文殊与普贤顿时拍掌笑作一团。
文殊菩萨师姐还是记仇!
普贤菩萨师姐还是记仇!
观音无奈地摇头,却没再反驳。
亭中三人一坐便是半晌,山风绕过泉水,凉而不寒,灵气悠悠。
文殊与普贤说着说着也倦了,慢慢敛了笑意,各自靠在亭柱上,手中握着茶盏,像极了凡间慵懒闲话的女子。
观音仍坐在原位,只是眼神已隐隐有些倦意,指尖不再翻动经文,静静望着远方谷雾间一缕阳光落下,映得水面微闪。
不知何时,她轻靠在身侧的亭柱上,闭上了眼。
身上薄袍垂落,手中握着未饮完的茶盏,鬓角一缕发丝垂落于颊侧,衬着她眉眼温婉,似月落山川,静若初雪。
而山崖之上。
悟空仍在原地,从泉中戏水,到现在静憩闲话,他一刻未离。
他本应离去的——可当他看见观音靠着亭柱入睡的瞬间,却莫名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心口。
她真的睡着了。
不是在禅房中端坐的冥想,也不是对外界闭目的清修,而是……真的,像个凡人一样,累了、倦了,便靠着熟悉的人与地,静静入眠。
他从没想过,观音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风轻轻拂过她的发,雾气微微温润她的面颊,她未设防,未有法相,未有威仪,只有极深的静与安。
悟空屏住呼吸,连尾巴都不敢动。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胸口有什么正一点点地溢出来,又软又烫,压也压不住。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与风融成一线。
孙悟空……你原来也会……这样睡着啊。
他突然很想走近。
不为偷看,不为戏谑,而是想站在她前面,替她挡挡风;想帮她把快要滑下的披袍拉好,想让她哪怕梦一会儿也能无风无扰。
想……守她片刻清静。
他正低头想着,余光一闪,发现亭中普贤忽然转头,似乎察觉什么,朝崖边望来。
悟空立刻缩回藤蔓后头,屏气凝神,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那目光移开,未曾看穿。
他才松了口气,额头微汗。
可下一刻,远处亭中,传来一声极轻的——
文殊菩萨师姐?
文殊低声说。
文殊菩萨她睡着了。
普贤点头。
普贤菩萨这些天……你不觉得,师姐变了点么?
文殊沉默了一瞬。
文殊菩萨也许,是因为在南海这边,让她更放松些。
普贤轻笑。
普贤菩萨也说不定,是那只猴子的影响。
文殊没说话,只是转头,看着远处山峦。
而崖后的悟空听得心神一震,却又说不出来,是慌,还是……悸动。
阳光洒下,风拂过泉水,风铃未响,却似有人心,在静静摆动。
他从未这样注视一人,如此久,也如此安静。
——
夜沈了。
普陀山寂静如水,远处法钟已止,海涛声也柔和下来,连风都低声拂过瓦檐。
静室中,一点灯火幽幽亮着,却无人安睡。
悟空坐在屋顶,双腿盘起,金箍棒横放在膝前,目光却落在远方禅房那一方檐角上。
他今晚,一点也不想闭眼。
脑海里,观音靠着亭柱入睡的模样,一次又一次浮现。
她披着外袍,鬓边垂下一缕微湿的青丝,面容平静得像入定了三百年,可那安稳……却不是他熟悉的那种神佛之眠。
那是“她”真正的睡着——不为禅、不为修、不为现法相,只是倦了,于是就睡了。
他第一次看到那样的她。
他也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无法从那画面中抽离。
孙悟空怎么会这样啊……
他低声咕哝,喉咙干涩,像吞了一颗灼热的火石。
这几日来,他一直在躲她——明明是他自己先找来南海,明明是他一口气说“烦死了”,却又日日不走,夜夜睡不着。
原本他以为,是因为她的那句话让他气,让他烦。
可今日之后……
他才发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烦的是什么、气的是什么,又为什么总想多看她几眼。
她笑时他会愣,她抚袖时他会跟着屏息,她与文殊普贤闹着嬉戏,他看得……不知该逃还是留。
孙悟空她是观音菩萨啊……
他望着月亮,喃喃地说。
这句话,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试图劝住什么不该生出的心思。
她是四大菩萨之首,是掌管南海高坐莲台的神佛,是……那个总是平静得像无风的湖水的人。
而他是谁?
一只妖猴。
当年闹天宫,后来被压五指山,连从山下出来都是她渡化的。
他曾经最怕的,就是这个面色平静、却什么都看透的女人。
可现在呢?
他居然连她一抹笑都能记一整天。
屋顶上风轻轻吹过,他抱着膝沉默良久,忽然低声问自己一句。
孙悟空……我是不是疯了?
那头,禅房内灯火也未灭。
观音坐于案前,指间转着那支快写断的笔。
她忽然停下,偏头望向窗外。
今夜风声不同,似有什么情绪,在风里悄悄浮动。
她的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温柔与思索,却终究未说话,只是轻轻垂下眼眸。
——而悟空,还坐在屋脊,不知已望向那盏灯火多少回。
——
天色微亮,东边才泛出一抹鱼肚白,晨雾犹在山间萦绕。
观音已在庭中坐定。
她一袭素袍,袖口束起,伏案静书。晨风轻拂衣角,清香自墨间浮动,字迹稳若山川,笔势如静水润流。
她的神情安定,似乎天地万象在她眼前都只是一纸经文,笔落处,便有万般清寂。
文殊菩萨……又这么早。
门扉轻响,文殊抱着双臂打着呵欠走出来,发丝微乱,神情还有些没睡醒。
观音闻声,只淡淡抬眸一望,语气如常。
观音菩萨早起,心不浮。
文殊坐到她身侧,顿了顿,笑起来。
文殊菩萨师姐这么说,是嫌我们睡太久?
观音菩萨贪睡者,易误正事。
普贤的声音也跟着传来,人却还没踏出门,一听这句话她就跳脚。
普贤菩萨哎呀你看,文殊,我们这是刚起,就开始被训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案旁坐下,替观音斟了杯茶,又给自己也倒了一盏。
普贤菩萨不过说真的,若非我们熟,外人哪知,观音师姐竟然会怕痒?
文殊一笑接话。
文殊菩萨还会被挠得满池乱窜,衣袖都打湿了,自己还笑得直不起腰。
观音抿了一口茶,不置可否,只是神色间透出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无奈与宽容。
她们说得轻快,没有调侃,反倒像在回味一段旧时光。
普贤支着下巴,语气轻柔了几分。
普贤菩萨其实师姐从来都没变。
文殊点头附和。
文殊菩萨从前在灵山,夜里师姐守我们诵经,见我冻得打哆嗦,悄悄帮我加了件袍子;我说喜欢那支竹叶描纹笔,师姐不但记得了,还用那笔替我写了一页经……
文殊菩萨后来我们闹你,你明明气得要我们抄忏文,结果一炷香不到就心软。
普贤噗地笑出声。
普贤菩萨然后罚自己多诵一卷,说是‘心不忍,愿分你们业障一二’。
文殊摇头。
文殊菩萨别人只看到师姐庄严沉静,却不知你比谁都心软,记得人,记得事,也记得……我们爱吃什么。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石几上的素盘,里头正是昨夜观音特意留下的点心。
她又轻声道。
文殊菩萨我们是从小就知道,你哪里有变过?
庭中风过,枝叶轻响。
观音未语,只是垂下眼眸,拿起笔继续抄经,嘴角却微微翘起。
她从不会主动讲情,却总默默把情藏在一笔一画里,藏在一壶茶、一盏灯、一声未出口的回应里。
而此时,静室外的回廊阴影中,一道身影静静立着。
悟空原本是想一早离开——他昨夜又睡不着,总觉得心里像被什么抓着似的,一早便出了房。
哪知一转过回廊,便听见了这几句话。
他不敢动,只能躲在一株老梅树后,心跳得比风还快。
她们说的,是观音。
那些他从未知道的模样——原来她会偷偷替人加袍,会罚自己替人抄忏,会记得一支笔,一口点心。
她不是只为众生诵经说法的菩萨,她是会为师妹心软的人,是会笑、会被挠得躲起来,会记住细枝末节的——她。
他觉得自己像被人从头到脚点了一圈穴,动也动不得。
原来她,一直就这样。
只是……他从没见过。
风微微拂过,他下意识扶了一下头上的金箍,觉得额上有点热。
孙悟空……她没变。
他喃喃自语。
孙悟空变的……是我。
他忽然转身,走得快了几步,不敢再听下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越听,就越想知道她更多,想看她所有不为人知的样子。
——这念头,太危险了。
但他已经,回不去了。
——
晨光渐盛,庭中经卷已收。
文殊与普贤端坐在石桌前,观音则拈茶细斟,淡淡茶香自热气中弥漫开来。
三人并肩而坐,与外界的神佛庄严判若两人,竟有几分闲云野鹤的从容与亲近。
普贤端着茶,忽地眨了眨眼,凑近文殊低声说。
普贤菩萨我说……我们这一趟特地来普陀,是不是该给师姐安排点活动?
文殊侧头看她一眼,笑意藏不住。
文殊菩萨我刚才也正想这个。你说得对,师姐太久没离这禅房半步了,哪怕是渡人,也都是端坐讲经,该动一动筋骨。
观音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望着两人。
观音菩萨你们又想打什么主意?
普贤立即坐直,一脸乖巧。
普贤菩萨师姐,我们才没什么主意,只是想着天气不错,不如下午去后山绕一圈?泉水边现在应该也开花了吧?
文殊笑嘻嘻补上一句。
文殊菩萨带上点点心、水果,还有一张琴。三人赏花赏泉,又不失雅意,师姐不会不答应吧?
观音闻言轻叹一声。
观音菩萨你们既来作客,自当随意。若想去,我自陪你们走一遭。
这话刚一说出口,文殊与普贤相视一笑,眼中悄然交换一记得逞的讯号。
同时,庭外回廊拐角处,悟空刚踏步准备离开,又停住了脚。
孙悟空泉水边?
他耳尖一抖。
这几日普陀山他几乎绕遍了,后山泉水边倒还真没去过。他才想转身,忽听见普贤压低声音笑说。
普贤菩萨不过嘛……若只有我们三人太无趣,总得找个人提东西吧?”
文殊配合地点头。
文殊菩萨正巧,这里不是还有一个……闲着的?
她语音一顿,特意没说名字,但那语气中藏不住的促狭早已暴露。
观音眉心一蹙,似是要开口。
普贤连忙笑着撑手。
普贤菩萨我们哪敢为难他?不过是正好人手短缺罢了。
文殊也点头。
文殊菩萨就让他提个食盒,抱个琴,不多说,不多问,只当静修。
观音未再多语,只是拈起茶盏,微微垂眸,算是默许。
悟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提东西?拿琴?那他堂堂齐天大圣的身份呢?
但他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可是她要去泉边。”
他嘴角抽了抽,双手插进袖中,转身走得飞快。谁也没看见,他耳尖悄悄泛红。
——
午时过后。
天气晴朗,南海风和日丽,普陀后山泉水边果真风景极佳。
观音领着两位师妹前行,白衣拂动如云。
身后数步远的地方,某个提着食盒、背着琴盒、面色铁青的猴子,一路跟着。
普贤偶尔回头瞄一眼,咧嘴偷笑。
普贤菩萨他真的来了耶。
文殊打开食盒查点。
文殊菩萨哎,还不错,这菜摆得蛮稳当。悟空这猴子……手还挺稳。
观音只道。
观音菩萨少胡闹。
文殊歪头。
文殊菩萨不是我们闹,是他自己跟来的。
普贤压低声音。
普贤菩萨谁叫他听见了……就不肯走呢。
观音垂眼,未语,只指着前方泉边的青石亭。
观音菩萨到了。
风拂水面,花影斜落。
三人入亭坐下,悟空默默将食盒与琴放好,一言不发,却不知自己该站哪儿才好。
观音见他神色不自在,淡声道。
观音菩萨你们既要游玩,让他也坐下吧。
文殊笑盈盈招手。
文殊菩萨来啊悟空,一起赏泉。
普贤接着道。
普贤菩萨坐近点也行,我们不咬人。
悟空暗瞪一眼,但嘴角不自觉勾了一点。
他坐到一旁石阶上,假装看泉水,却余光始终停在那亭中三人身上。
文殊与普贤正准备开琴,观音低声叹了口气。
观音菩萨你们真是……记性太好。
文殊开心地笑。
文殊菩萨师姐当年教我们弹琴,如今该是你补考的时候了。
普贤捧着琴。
普贤菩萨悟空不是也在吗?也让他来听。
悟空一怔,回过神,顿时一脸戒备。
孙悟空我可不会弹琴。
文殊笑道。
文殊菩萨没要你弹。就坐着,别乱动。
悟空冷哼一声。
孙悟空我为什么要听你们奏琴——
结果话还没说完,一缕笛音忽从亭内响起。
如泉落玉盘,如风穿竹林,清冽婉转,不带一丝烟火气。
悟空猛地一震。
那是她吹的。
他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只怕错过每一个音符。
风拂过水面,三位菩萨于亭中合奏,琴瑟笛音交织,仿若仙音环绕。
而那猴子,从头到尾,都不知何时放下了戒备,只一味地听,一味地看。
——
泉边风起,笛音渐止。
最后一缕乐声悠然散入水波,亭中三人也未出声,只静静坐着。
文殊与普贤各自收起琴瑟,转身坐回石桌,接过悟空早先准备的茶与点心,倒也喝得自然。
观音吹完最后一段,垂眸抹去笛口余音,手指微微一顿,才收起笛子。
一曲罢,水面无声。
而不远处,石阶上的悟空却怔愣半晌,连自己何时站了起来都不曾察觉。
直到普贤的声音悠悠传来。
普贤菩萨怎么,听傻了?
悟空一个激灵,坐回原位,嘴硬道。
孙悟空谁听傻了!这声音……也不过如此罢了。
文殊笑得肆意,眼波一转,故意道。
文殊菩萨那你方才站起来,是想跳水吗?
普贤装惊。
普贤菩萨可别,我们才刚吃点心,别让你吓得下不去肚子。
悟空瞪了她们一眼。
孙悟空你们这两个……嘴还真没个闲的。
观音摇了摇头,将茶倒满,递给她们,自己也取了一盏,浅啜一口。
许久无话。
泉边风清,点心渐净,茶也见底。
文殊将茶盏搁下,眼神悠悠地落在观音身上。
文殊菩萨师姐。
观音抬眸。
观音菩萨嗯?
文殊轻声问。
文殊菩萨若是有一日,你真把他放走了……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在水波之上激起一丝涟漪。
悟空心头一震,几乎当场想站起来:什么叫「放走」?谁要走?
他本想说句什么,但理智拉住了他,让他硬生生将那一口气咽了回去。
观音并未立刻作答。
她垂下眼眸,看着盏中清茶,似在思索,又似根本没打算答。
普贤接了话,半是玩笑道。
普贤菩萨不过一只猴子嘛,野性大了去,也不是谁说留下就留下的。那脾气,跟火山一样,说不定一转头就不见了。
悟空下意识就想顶嘴:“谁野了!”
但还是忍住了,只咬牙瞪过去。
观音却在这时淡淡说了一句。
观音菩萨若他心未归,留与不留,又有何义。
文殊轻笑。
文殊菩萨师姐果然还是一样。
普贤挑眉。
普贤菩萨一样心宽?
文殊点头。
文殊菩萨也一样嘴硬。
她看了悟空一眼,眸中光亮闪过。
文殊菩萨但我倒觉得——这猴子也变了。
普贤问。
普贤菩萨哪里变?
文殊似笑非笑,望着观音。
文殊菩萨至少……这几日都没乱跑。
悟空被这话堵得喉咙一紧,想反驳,却又说不出理由,气得一耳根通红。
普贤又补上一句。
普贤菩萨是啊,他不是早该走了吗?怎么到现在还没离开?
悟空终于忍不住了,猛地起身。
孙悟空我爱走不走,关你们什么事!
他话说得急,但说完才发现自己越描越黑。
观音并未转头,只是平静地斟满了最后一盏茶。
风起,风铃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清脆微响,余韵悠然。
她轻声道。
观音菩萨既然爱走不走,就坐下吧。
悟空一顿,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闷闷地坐了回去。
文殊与普贤对视一眼,皆觉好笑。
但谁也没再说话。
茶盏静置,泉水微波,风吹过竹影,一切都显得静而安然。
而那猴子垂着眼,抓着茶盏不肯松手,指节微紧,眼神却已不再是最初的那样张狂与随性。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不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