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霞光透过窗棂洒进禅房。1
观悟的糖太好嗑了,拜托老师再多给些糖吧!
观音刚抄完一卷经,正起身收笔,身后忽然传来两声轻飘飘的——1

师——姐——
感觉到那种语气了
她手指一顿,眉头轻挑。1

有话便说,不必拖音。
文殊已笑嘻嘻从后头靠上来,半个人挂在她肩膀上。1

我们昨晚商量了半夜,决定今天要去碧霞谷走走!

听说那里有汤泉,云雾缭绕,水汽润身,对修行极好。
普贤凑过来接话。1

而且、而且啊——那里是南海名胜,你每次都说‘改日带我们去’,结果一拖就是几百年,今天可不能再逃了。
观音闻言挑眉,倒也不惊讶,只淡声道。1

你们特地来普陀山,就是为了泡泉?
文殊理直气壮。1

不是,当然是为了师姐你啊。但来都来了,不泡一下泉,对不起这趟行程。
观音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人脸上。1

那谷地泉气翻涌,温度极高。你们……耐得住?
普贤抱着她的手臂猛点头。1

耐得住耐得住,只要有师姐在旁,什么都能耐。
文殊干脆赖皮到底,一屁股坐下。1

总之今天我们不走了,要你带路。
观音叹了一声,似无奈,却也未拒绝,只轻声道。1

我吩咐弟子们镇守,辰时前动身。
她随即转身走出门外,留下在房内的文殊与普贤对视一笑。1
普贤低声窃语。1

师姐答应得比我想的还快欸。
文殊捂嘴偷笑。1

我们撒娇的太成功了。
而此时,静室墙头——1
悟空正盘腿坐在瓦背上,嘴里还咬着半块桂花糕,耳朵却一动不动地贴墙倾听。1

汤泉?碧霞谷?
他一个激灵,差点没把桂花糕吞进气管。1

她们要去……那个地方?
——那可是南海最深的雾谷,云气缭绕,灵泉清汤,据说……是普陀山最为隐秘静谧之地。1
悟空猛地蹦起身,眼睛发亮。1

俺老孙就是顺路去看看。
然后尾巴一甩,脚尖一点,闪电般没影了。1
——2
碧霞谷,位于南海深处,幽林环抱,终年云雾缭绕。1
此地乃观音座下隐谷之一,平日极少开放。1
泉眼自地心涌出,水色清浅,热气氤氲,灵气极盛,为南海隐境中最温润的一处静养之所。1
今日,因文殊与普贤联手撒娇成功,观音破例同她们一同前往。1
三人脚踏白云,衣袂翻飞,自云端掠过层层山峦,降落于碧霞谷畔。1
雾气扑面而来,浓而不湿,水汽中竟隐有若有若无的清香,似兰似竹,又似虚无,难以分辨。2
普贤一脚落地,便欢呼一声。1

终于到了!
文殊也雀跃不已,拉着观音的手道。1

我来过这么多次南海,这还是头一回真进这谷子里头。
观音轻轻一笑,翻掌间结界已成,笼罩整个谷地,外界无法窥探半分。1
她语气平静。1

泉气易扰神识,结界不可缺。

有师姐在,我们哪还怕这些。
普贤说着,已经跑到泉边,撩起水来试温度。1
那泉水清澈如玉,热气蒸腾而不灼肤,水面平静无波,四周皆是翠竹与藤萝,泉畔堆叠着几块巨石与一座小亭。1
亭中有古几石榻,竟也不知是哪位弟子特意设置,正好供人歇脚换衣、拭水谈笑。1
文殊挑了挑眉。1

这处地方收拾得还不错,是师姐手下哪个弟子的杰作?
观音淡声。1

黑熊与木吒时常来此修息,是他们布置的。
普贤撩水的动作一顿。1

原来他们偷偷在这儿泡汤?难怪总说‘南海灵气充沛’。
三人相视一笑。1
而此刻,谷外百丈之上,一道影子鬼鬼祟祟地伏在崖边藤蔓间。1
正是悟空。1
他扒在一根横枝上,金眸透过枝叶的缝隙,正死死盯着谷底那三道素影。1
他已经看了好一阵。1
从她们降落、设结界,到现在撩水聊天,他一个字没听漏。1
本是为了好奇,但听着听着,看着看着……心绪便起了波澜。1
观音今日穿了件浅碧色的素衣,与平日白衣不同,衣摆绣着淡淡的水纹,随风微动,如波涟涟。1
她走在泉边,神情平静,袖口微展,掌心灵光流动,只是调息周遭气息,却连泉水的雾气都跟着安稳了下来。1
悟空看得出神,手掌在树皮上抓得死紧,压根没注意到自己早就坐湿了衣襟。1
他不敢太靠近,却又一步也不想离开。1
下方,文殊与普贤已经试过水温,拉着观音要她也坐下歇一歇。1

我们带了换洗的衣裳,这次来泡泉可是有备而来。
文殊笑着说。1

师姐,你该不会还要穿着这身衣服泡吧?
普贤故意挑眉。1

这么庄重,连泉水都要吓退啦。
观音被她们拉着在石边坐下,微微叹了口气。1

你们的调皮,倒是一点没改。
文殊笑道。1

师姐若早点答应带我们来,我们也不至于天天赖着你睡。
普贤凑过来。1

不过虽然这样说,我们今晚还是要继续抱你睡喔。
观音啼笑皆非,正欲说话,忽见普贤自袖中取出一束发带。1

这可是我亲手编的,师姐,今日帮你绑个发。
她说着,已经开始熟练地替观音束起半束发丝,文殊也凑过来帮忙整理衣襟。1
观音无奈地任她们摆弄,眉目间却渐渐柔和了下来。1
泉边,三位菩萨素衣如云,言笑晏晏,动作亲昵如常。1
而这一切,都让悟空看在眼里。1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们。1
观音——居然会让人替她梳发、整衣,还会说笑,还会被拉着坐下,被摆弄衣袖、任由嬉闹。1
他从不知道,原来她会有这样的一面。1
不是高高在上的菩萨,不是普陀山掌一方的尊者——1
而是一个有着温度、有着亲情、有着笑容的女子。1
他的心莫名其妙地乱了一下。1
——1
碧霞谷深处,泉气氤氲,水雾如纱。1
观音坐于泉边石上,微抬手袖,一指轻点泉心,瞬间灵气润动,水温稳定,蒸腾间泛着清光。1
她换了一袭更为轻便的淡青裳衫,袖口与衣䙓绣有水纹与小莲,发髻以普贤刚刚替她束起的青纱固定,鬓边垂下一缕碎发,衬得她眉目更显温和。1
文殊与普贤早已换装,一人将衣裳折叠放于亭边,一人拎着香囊与丝帕,纤足已入泉中,嬉笑间水花四溅。1

师姐,今日怎的这般乖,竟真由我们摆弄?
文殊坐在泉边撩水,笑语中带了几分促狭。1
观音轻轻瞥了她一眼,语气温和。1

再不乖些,只怕你们要发愁,如何向佛祖交代。
普贤捧着泉水轻泼向观音脚边。1

师姐若每日都这样说话,灵山怕是都要改气候了。
文殊也不甘示弱,直接掬水朝观音衣袖洒去。1

改了也好,我们便在南海住下了。
观音低头望着那水珠沿着衣袖滑落,终于哑然失笑,抬手作势欲反击。1

你们既如此放肆,倒不如——
她手指一勾,泉水忽自两侧涌动,化作两条水龙,一左一右直冲文殊与普贤。1

啊——!

啊——!
两人同时惊呼,笑声在谷中荡开。1
文殊闪得快,却不料水龙在空中猛然拐弯,直接朝她背后拍去,将她整个人泼了满身湿透;普贤躲得慢,被水浪一卷,整个人跌入泉中。1
两人一上来就笑得气喘吁吁,文殊手指一弹,数缕金光凝于指尖,化作水鞭。1

师姐竟敢偷袭,看我不挠痒报仇!

你敢。
观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袖间灵光一闪,已将泉面凝作气墙挡下攻击。1
普贤也加入战局,银丝带化作水蛇缠向观音足踝,观音侧身躲过,反手点水成莲,封住泉眼,让二人攻势落空。1
泉面水花四溅,三位菩萨灵力运转,招式奇幻且不伤人,每一次碰撞都缱绻水气、带起雾气飞舞,如入幻境。1
此刻的碧霞谷,不似道场清肃,反如仙家姐妹闹趣的乐园。1
——1
山崖之上,悟空整个人僵在藤蔓之后。1
他已经从「偷看」变成了「看傻」。1

她们、她们这……这还是那三位菩萨?
他捂着嘴怕惊动下方,眼睛却完全离不开。1
观音被文殊与普贤合力围攻,一时被挡在泉心的水莲间,裙䙓微湿,青丝随水气而动,眉目间竟有少见的凌厉与灵动。1
她每一次闪避,每一次还击,皆如行云流水,优雅而不失气势,竟将文殊与普贤生生压制住。1

你们不是说泡泉的吗?
观音淡淡地说。1

谁叫师姐刚刚先动手!
普贤气呼呼地说。1

我们只是想让师姐认真泡个汤,不是把你泡成灵莲护主啊!
文殊抱怨。1
观音轻笑一声,雾气中,那抹笑容清润如水,竟让悟空心头猛地一跳。1
他咽了口口水,心里痒痒的,又烫又乱。1
这时,文殊忽然故技重施,从泉后翻身而上,朝观音腰间发起突袭。1
观音反应极快,抬手欲挡,不料普贤从一旁趁势伸出手指,朝她腰后一点——1

我们没忘师姐怕痒喔!
普贤大笑。1
观音明显一顿,下一瞬水墙失控,文殊顺势扑上来,两人竟真的将她困在泉心,联手施招挠痒!1

普贤,你先别动,我来了!
文殊笑得得意。1

别别别……文殊、普贤……
观音的声音少见地乱了,语气一急,竟是真的怕痒地躲闪。1
她连连后退,水莲被踩碎,裙摆翻飞,神色少见的慌乱,哪还有一丝平日的庄重模样。1
悟空捂着脸,从指缝中看着下方这一幕,整个人已经魂飞天外。1
这是什么样的画面?1
他从未想过,这个在灵山上千万仙佛面前也不动声色的菩萨,竟会笑着闪躲,会被人挠痒到躲进泉里,会边笑边说“别闹了”……1
这一幕,怕是凡间三界都未曾见过。1
也唯有文殊与普贤,才得这样亲近,这样放肆地,与她笑着闹着。1
悟空忽然有些羡慕。1
那种与她从小一起长大,被她照顾、又能亲昵无间的羡慕。1
泉中闹了一阵,观音终于忍无可忍,静静后退一步,掌心结印,水气瞬间凝成璧幕,将自己护在中央。1
文殊与普贤还要追,观音低声道。1

够了。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微喘,显然刚刚那一阵闹得她也有些吃不消。1

你们再这样,我便施静心咒让泉水全冷。
文殊与普贤一听,立刻乖乖停手,互相看了一眼,笑着退到泉边。1

师姐怕痒,还真是都没变。
普贤笑道。1

得记下,下次继续用。
文殊说得认真。1
观音不置可否,只转身抹了抹额角微湿的碎发,呼了口气。1
山崖上,悟空终于回过神来,心脏还在狂跳不止。1
此刻的她,不是高不可攀的神佛,而是会笑、会怕痒、会被师妹们恶作剧困住,会叹气、也会玩闹的观音。1
悟空发现自己的视线早已无法从她身上移开。1
——1
雾气渐散,碧霞谷间的泉水仍蒸腾不止,却少了方才翻涌的声响。1
三位菩萨已换回干净衣裳,鬓发未束,皆披着素色外袍,坐在泉畔石亭之中歇息。1
观音靠坐在亭中一根朱红柱旁,身后微风轻拂,将她半湿的发丝轻轻拂动。她未再开口说话,只低眉閤目,似在调息静养。1
普贤头发还未全干,随意披着,靠在观音对面石榻上晃着脚,手里转着刚刚捡来的一小截竹叶。1

还记得吗,我们刚成菩萨那阵子,灵山第一回议事……师姐被那几位老神仙误认为是新来的侍从。
文殊正在拭发,闻言笑出声。1

那位不知好歹的神将还问她:‘你家上仙在哪座莲台?’
普贤笑得直不起腰。1

结果他一转身就看到佛祖唤‘观音’——那脸,绿得跟碧霞谷的石头一样。

再之后,师姐气得整整七年不去灵山开会。
文殊边笑边摇头。1

只写了一句‘性海无波,戒观自明’,扔给他们全体去参。
她们一来一往,说得尽是从前旧事。1
观音本垂眸静坐,听着这些记忆,也忍不住轻轻一笑。1

若非你们总拿此事挂在嘴边,怕是那些老仙也不记得他们曾经有眼无珠。
文殊与普贤顿时拍掌笑作一团。1

师姐还是记仇!

师姐还是记仇!
观音无奈地摇头,却没再反驳。1
亭中三人一坐便是半晌,山风绕过泉水,凉而不寒,灵气悠悠。1
文殊与普贤说着说着也倦了,慢慢敛了笑意,各自靠在亭柱上,手中握着茶盏,像极了凡间慵懒闲话的女子。1
观音仍坐在原位,只是眼神已隐隐有些倦意,指尖不再翻动经文,静静望着远方谷雾间一缕阳光落下,映得水面微闪。1
不知何时,她轻靠在身侧的亭柱上,闭上了眼。1
身上薄袍垂落,手中握着未饮完的茶盏,鬓角一缕发丝垂落于颊侧,衬着她眉眼温婉,似月落山川,静若初雪。1
而山崖之上。1
悟空仍在原地,从泉中戏水,到现在静憩闲话,他一刻未离。1
他本应离去的——可当他看见观音靠着亭柱入睡的瞬间,却莫名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心口。1
她真的睡着了。1
不是在禅房中端坐的冥想,也不是对外界闭目的清修,而是……真的,像个凡人一样,累了、倦了,便靠着熟悉的人与地,静静入眠。1
他从没想过,观音也会有这样的一面。1
风轻轻拂过她的发,雾气微微温润她的面颊,她未设防,未有法相,未有威仪,只有极深的静与安。1
悟空屏住呼吸,连尾巴都不敢动。1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胸口有什么正一点点地溢出来,又软又烫,压也压不住。1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与风融成一线。1

……你原来也会……这样睡着啊。
他突然很想走近。1
不为偷看,不为戏谑,而是想站在她前面,替她挡挡风;想帮她把快要滑下的披袍拉好,想让她哪怕梦一会儿也能无风无扰。1
想……守她片刻清静。1
他正低头想着,余光一闪,发现亭中普贤忽然转头,似乎察觉什么,朝崖边望来。1
悟空立刻缩回藤蔓后头,屏气凝神,一动不动。1
过了一会儿,那目光移开,未曾看穿。1
他才松了口气,额头微汗。1
可下一刻,远处亭中,传来一声极轻的——1

师姐?
文殊低声说。1

她睡着了。
普贤点头。1

这些天……你不觉得,师姐变了点么?
文殊沉默了一瞬。1

也许,是因为在南海这边,让她更放松些。
普贤轻笑。1

也说不定,是那只猴子的影响。
文殊没说话,只是转头,看着远处山峦。1
而崖后的悟空听得心神一震,却又说不出来,是慌,还是……悸动。1
阳光洒下,风拂过泉水,风铃未响,却似有人心,在静静摆动。1
他从未这样注视一人,如此久,也如此安静。1
——1
夜沈了。1
普陀山寂静如水,远处法钟已止,海涛声也柔和下来,连风都低声拂过瓦檐。1
静室中,一点灯火幽幽亮着,却无人安睡。1
悟空坐在屋顶,双腿盘起,金箍棒横放在膝前,目光却落在远方禅房那一方檐角上。1
他今晚,一点也不想闭眼。1
脑海里,观音靠着亭柱入睡的模样,一次又一次浮现。1
她披着外袍,鬓边垂下一缕微湿的青丝,面容平静得像入定了三百年,可那安稳……却不是他熟悉的那种神佛之眠。1
那是“她”真正的睡着——不为禅、不为修、不为现法相,只是倦了,于是就睡了。1
他第一次看到那样的她。1
他也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无法从那画面中抽离。1

怎么会这样啊……
他低声咕哝,喉咙干涩,像吞了一颗灼热的火石。1
这几日来,他一直在躲她——明明是他自己先找来南海,明明是他一口气说“烦死了”,却又日日不走,夜夜睡不着。1
原本他以为,是因为她的那句话让他气,让他烦。1
可今日之后……1
他才发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烦的是什么、气的是什么,又为什么总想多看她几眼。1
她笑时他会愣,她抚袖时他会跟着屏息,她与文殊普贤闹着嬉戏,他看得……不知该逃还是留。1

她是观音菩萨啊……
他望着月亮,喃喃地说。1
这句话,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试图劝住什么不该生出的心思。1
她是四大菩萨之首,是掌管南海高坐莲台的神佛,是……那个总是平静得像无风的湖水的人。1
而他是谁?1
一只妖猴。1
当年闹天宫,后来被压五指山,连从山下出来都是她渡化的。1
他曾经最怕的,就是这个面色平静、却什么都看透的女人。1
可现在呢?1
他居然连她一抹笑都能记一整天。1
屋顶上风轻轻吹过,他抱着膝沉默良久,忽然低声问自己一句。1

……我是不是疯了?
那头,禅房内灯火也未灭。1
观音坐于案前,指间转着那支快写断的笔。1
她忽然停下,偏头望向窗外。1
今夜风声不同,似有什么情绪,在风里悄悄浮动。1
她的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温柔与思索,却终究未说话,只是轻轻垂下眼眸。1
——而悟空,还坐在屋脊,不知已望向那盏灯火多少回。1
——1
天色微亮,东边才泛出一抹鱼肚白,晨雾犹在山间萦绕。1
观音已在庭中坐定。1
她一袭素袍,袖口束起,伏案静书。晨风轻拂衣角,清香自墨间浮动,字迹稳若山川,笔势如静水润流。1
她的神情安定,似乎天地万象在她眼前都只是一纸经文,笔落处,便有万般清寂。1

……又这么早。
门扉轻响,文殊抱着双臂打着呵欠走出来,发丝微乱,神情还有些没睡醒。1
观音闻声,只淡淡抬眸一望,语气如常。1

早起,心不浮。
文殊坐到她身侧,顿了顿,笑起来。1

师姐这么说,是嫌我们睡太久?

贪睡者,易误正事。
普贤的声音也跟着传来,人却还没踏出门,一听这句话她就跳脚。1

哎呀你看,文殊,我们这是刚起,就开始被训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案旁坐下,替观音斟了杯茶,又给自己也倒了一盏。1

不过说真的,若非我们熟,外人哪知,观音师姐竟然会怕痒?
文殊一笑接话。1

还会被挠得满池乱窜,衣袖都打湿了,自己还笑得直不起腰。
观音抿了一口茶,不置可否,只是神色间透出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无奈与宽容。1
她们说得轻快,没有调侃,反倒像在回味一段旧时光。1
普贤支着下巴,语气轻柔了几分。1

其实师姐从来都没变。
文殊点头附和。1

从前在灵山,夜里师姐守我们诵经,见我冻得打哆嗦,悄悄帮我加了件袍子;我说喜欢那支竹叶描纹笔,师姐不但记得了,还用那笔替我写了一页经……

后来我们闹你,你明明气得要我们抄忏文,结果一炷香不到就心软。
普贤噗地笑出声。1

然后罚自己多诵一卷,说是‘心不忍,愿分你们业障一二’。
文殊摇头。1

别人只看到师姐庄严沉静,却不知你比谁都心软,记得人,记得事,也记得……我们爱吃什么。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石几上的素盘,里头正是昨夜观音特意留下的点心。1
她又轻声道。1

我们是从小就知道,你哪里有变过?
庭中风过,枝叶轻响。1
观音未语,只是垂下眼眸,拿起笔继续抄经,嘴角却微微翘起。1
她从不会主动讲情,却总默默把情藏在一笔一画里,藏在一壶茶、一盏灯、一声未出口的回应里。1
而此时,静室外的回廊阴影中,一道身影静静立着。1
悟空原本是想一早离开——他昨夜又睡不着,总觉得心里像被什么抓着似的,一早便出了房。1
哪知一转过回廊,便听见了这几句话。1
他不敢动,只能躲在一株老梅树后,心跳得比风还快。1
她们说的,是观音。1
那些他从未知道的模样——原来她会偷偷替人加袍,会罚自己替人抄忏,会记得一支笔,一口点心。1
她不是只为众生诵经说法的菩萨,她是会为师妹心软的人,是会笑、会被挠得躲起来,会记住细枝末节的——她。1
他觉得自己像被人从头到脚点了一圈穴,动也动不得。1
原来她,一直就这样。1
只是……他从没见过。1
风微微拂过,他下意识扶了一下头上的金箍,觉得额上有点热。1

……她没变。
他喃喃自语。1

变的……是我。
他忽然转身,走得快了几步,不敢再听下去。1
因为他发现,自己越听,就越想知道她更多,想看她所有不为人知的样子。1
——这念头,太危险了。1
但他已经,回不去了。1
——1
晨光渐盛,庭中经卷已收。1
文殊与普贤端坐在石桌前,观音则拈茶细斟,淡淡茶香自热气中弥漫开来。1
三人并肩而坐,与外界的神佛庄严判若两人,竟有几分闲云野鹤的从容与亲近。1
普贤端着茶,忽地眨了眨眼,凑近文殊低声说。1

我说……我们这一趟特地来普陀,是不是该给师姐安排点活动?
文殊侧头看她一眼,笑意藏不住。1

我刚才也正想这个。你说得对,师姐太久没离这禅房半步了,哪怕是渡人,也都是端坐讲经,该动一动筋骨。
观音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望着两人。1

你们又想打什么主意?
普贤立即坐直,一脸乖巧。1

师姐,我们才没什么主意,只是想着天气不错,不如下午去后山绕一圈?泉水边现在应该也开花了吧?
文殊笑嘻嘻补上一句。1

带上点点心、水果,还有一张琴。三人赏花赏泉,又不失雅意,师姐不会不答应吧?
观音闻言轻叹一声。1

你们既来作客,自当随意。若想去,我自陪你们走一遭。
这话刚一说出口,文殊与普贤相视一笑,眼中悄然交换一记得逞的讯号。1
同时,庭外回廊拐角处,悟空刚踏步准备离开,又停住了脚。1

泉水边?
他耳尖一抖。1
这几日普陀山他几乎绕遍了,后山泉水边倒还真没去过。他才想转身,忽听见普贤压低声音笑说。1

不过嘛……若只有我们三人太无趣,总得找个人提东西吧?”
文殊配合地点头。1

正巧,这里不是还有一个……闲着的?
她语音一顿,特意没说名字,但那语气中藏不住的促狭早已暴露。1
观音眉心一蹙,似是要开口。1
普贤连忙笑着撑手。1

我们哪敢为难他?不过是正好人手短缺罢了。
文殊也点头。1

就让他提个食盒,抱个琴,不多说,不多问,只当静修。
观音未再多语,只是拈起茶盏,微微垂眸,算是默许。1
悟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1
提东西?拿琴?那他堂堂齐天大圣的身份呢?1
但他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可是她要去泉边。”1
他嘴角抽了抽,双手插进袖中,转身走得飞快。谁也没看见,他耳尖悄悄泛红。1
——1
午时过后。1
天气晴朗,南海风和日丽,普陀后山泉水边果真风景极佳。1
观音领着两位师妹前行,白衣拂动如云。1
身后数步远的地方,某个提着食盒、背着琴盒、面色铁青的猴子,一路跟着。1
普贤偶尔回头瞄一眼,咧嘴偷笑。1

他真的来了耶。
文殊打开食盒查点。1

哎,还不错,这菜摆得蛮稳当。悟空这猴子……手还挺稳。
观音只道。1

少胡闹。
文殊歪头。1

不是我们闹,是他自己跟来的。
普贤压低声音。1

谁叫他听见了……就不肯走呢。
观音垂眼,未语,只指着前方泉边的青石亭。1

到了。
风拂水面,花影斜落。1
三人入亭坐下,悟空默默将食盒与琴放好,一言不发,却不知自己该站哪儿才好。1
观音见他神色不自在,淡声道。1

你们既要游玩,让他也坐下吧。
文殊笑盈盈招手。1

来啊悟空,一起赏泉。
普贤接着道。1

坐近点也行,我们不咬人。
悟空暗瞪一眼,但嘴角不自觉勾了一点。1
他坐到一旁石阶上,假装看泉水,却余光始终停在那亭中三人身上。1
文殊与普贤正准备开琴,观音低声叹了口气。1

你们真是……记性太好。
文殊开心地笑。1

师姐当年教我们弹琴,如今该是你补考的时候了。
普贤捧着琴。1

悟空不是也在吗?也让他来听。
悟空一怔,回过神,顿时一脸戒备。1

我可不会弹琴。
文殊笑道。1

没要你弹。就坐着,别乱动。
悟空冷哼一声。1

我为什么要听你们奏琴——
结果话还没说完,一缕笛音忽从亭内响起。1
如泉落玉盘,如风穿竹林,清冽婉转,不带一丝烟火气。1
悟空猛地一震。1
那是她吹的。1
他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只怕错过每一个音符。1
风拂过水面,三位菩萨于亭中合奏,琴瑟笛音交织,仿若仙音环绕。1
而那猴子,从头到尾,都不知何时放下了戒备,只一味地听,一味地看。1
——1
泉边风起,笛音渐止。1
最后一缕乐声悠然散入水波,亭中三人也未出声,只静静坐着。1
文殊与普贤各自收起琴瑟,转身坐回石桌,接过悟空早先准备的茶与点心,倒也喝得自然。1
观音吹完最后一段,垂眸抹去笛口余音,手指微微一顿,才收起笛子。1
一曲罢,水面无声。1
而不远处,石阶上的悟空却怔愣半晌,连自己何时站了起来都不曾察觉。1
直到普贤的声音悠悠传来。1

怎么,听傻了?
悟空一个激灵,坐回原位,嘴硬道。1

谁听傻了!这声音……也不过如此罢了。
文殊笑得肆意,眼波一转,故意道。1

那你方才站起来,是想跳水吗?
普贤装惊。1

可别,我们才刚吃点心,别让你吓得下不去肚子。
悟空瞪了她们一眼。1

你们这两个……嘴还真没个闲的。
观音摇了摇头,将茶倒满,递给她们,自己也取了一盏,浅啜一口。1
许久无话。1
泉边风清,点心渐净,茶也见底。1
文殊将茶盏搁下,眼神悠悠地落在观音身上。1

师姐。
观音抬眸。1

嗯?
文殊轻声问。1

若是有一日,你真把他放走了……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在水波之上激起一丝涟漪。1
悟空心头一震,几乎当场想站起来:什么叫「放走」?谁要走?1
他本想说句什么,但理智拉住了他,让他硬生生将那一口气咽了回去。1
观音并未立刻作答。1
她垂下眼眸,看着盏中清茶,似在思索,又似根本没打算答。1
普贤接了话,半是玩笑道。1

不过一只猴子嘛,野性大了去,也不是谁说留下就留下的。那脾气,跟火山一样,说不定一转头就不见了。
悟空下意识就想顶嘴:“谁野了!”1
但还是忍住了,只咬牙瞪过去。1
观音却在这时淡淡说了一句。1

若他心未归,留与不留,又有何义。
文殊轻笑。1

师姐果然还是一样。
普贤挑眉。1

一样心宽?
文殊点头。1

也一样嘴硬。
她看了悟空一眼,眸中光亮闪过。1

但我倒觉得——这猴子也变了。
普贤问。1

哪里变?
文殊似笑非笑,望着观音。1

至少……这几日都没乱跑。
悟空被这话堵得喉咙一紧,想反驳,却又说不出理由,气得一耳根通红。1
普贤又补上一句。1

是啊,他不是早该走了吗?怎么到现在还没离开?
悟空终于忍不住了,猛地起身。1

我爱走不走,关你们什么事!
他话说得急,但说完才发现自己越描越黑。1
观音并未转头,只是平静地斟满了最后一盏茶。1
风起,风铃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清脆微响,余韵悠然。1
她轻声道。1

既然爱走不走,就坐下吧。
悟空一顿,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闷闷地坐了回去。1
文殊与普贤对视一眼,皆觉好笑。1
但谁也没再说话。1
茶盏静置,泉水微波,风吹过竹影,一切都显得静而安然。1
而那猴子垂着眼,抓着茶盏不肯松手,指节微紧,眼神却已不再是最初的那样张狂与随性。1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1
——只是觉得,不该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