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晚膳时分。
长案已设,清粥、斋饼、素莲羹与几碟小菜皆色香淡雅。
观音端坐首席,文殊与普贤左右而陪,木吒、捧珠龙女、黑熊怪分坐两侧,悟空则斜倚在最末的位子上,一副看起来若无其事的模样。
但谁都知道他眼神飘忽,神情难掩心事。
那一夜吞纸的荒唐事,虽无人再提,但菩萨近来主动招他协助抄经、磨墨的频率却明显高了起来。
龙女低声咕哝。
捧珠龙女这几天大圣都跟我们一起吃晚膳,好稀奇啊。
木吒用筷子碰她手肘。
木吒(蓝筱玲)那你还不快看看师父是不是又叫他抄经了?
话音刚落,观音便夹了一筷清炒芹香莲藕,放入文殊的碗中。
文殊一怔,旋即露出笑意。
文殊菩萨师姐还记得我爱吃这个啊?
观音淡声回道。
观音菩萨你从小就挑食,除了这个几乎不吃绿叶菜。
普贤也笑嘻嘻地靠过去。
普贤菩萨那我呢?我记得我最喜欢那个——
话未说完,观音便夹了筷桂花素糕递过去。
普贤眼睛一亮。
普贤菩萨真的是这个!
文殊看着她,笑着摇头。
文殊菩萨你什么都爱吃,还要让师姐记你偏什么口味?
普贤叉腰作势要打她。
普贤菩萨我那是口味广!你懂什么!
两人笑闹不止,观音只是低头喝粥,眉眼间浮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悟空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没插话,也没动筷,只低着头吃着那碗清粥。
但心头某个地方,微微一跳。
她连那样细节都记得。
文殊、普贤那样闹,她却记得她们小时候的口味,连夹菜都没有犹豫。
甚至连那声音里都听得出来,不是刻意体贴,而是真正记得。
他忽然觉得,有人被这样惦记着,是种很了不起的事情。
——如果有一天,她也记得我喜欢什么……应该,也不坏吧。
——
夜晚。
晚膳后,三人归至观音的禅房。
文殊与普贤仍旧意犹未尽,缠着观音继续聊天,说笑声与茶香充满了屋内每一个角落。
悟空没有立刻回静室,而是下意识走回了那片竹林,静静倚在禅房外墙根处,听着里面熟悉又陌生的笑声。
——原来她和师妹们相处,是这样的模样。
他从没见过。
禅房之内,檀香轻萦,素灯温柔。
晚斋已毕,三人随意坐于榻前素毯之上,一壶热茶,一盘莲子糕,简简单单,却自成一方天地。
普贤靠着软垫,双腿盘起来坐着,一手捧着茶盏,忍不住开口。
普贤菩萨师姐,妳还记得当年我们在后山偷躲诵经课的事吗?
观音指间莲瓣轻转,抬眸淡看她一眼。
观音菩萨我没偷躲,是你们俩自己躲的。
文殊一口糕差点没噎住。
文殊菩萨那天我们明明拉着你一起下山!还不是普贤说要带我们去看什么什么……
观音菩萨水灯。
观音接过话头,语气平淡。
观音菩萨你说想看凡人放河灯求平安。
普贤顿时咳了一声,故作镇定。
普贤菩萨那个是、是心念善缘嘛……菩萨心嘛,提前修行。
文殊笑倒在观音肩上。
文殊菩萨结果还是被师父逮个正着,罚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一百遍。
观音喝茶的手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观音菩萨结果抄得最慢的是你。
文殊反驳。
文殊菩萨你那天明明也在我们旁边写!
观音看了她一眼。
观音菩萨我在帮你改错字。
普贤笑得靠在垫上直拍大腿。
普贤菩萨结果文殊还气得把笔砸了,师姐后来把你的笔杆黏好,到现在我都记得那道裂缝。
文殊小声嘀咕。
文殊菩萨反正我现在字比师姐好看。
观音没说话,只低头啜茶,嘴角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她们自小一块儿修行、学法、抄经、斗嘴,无数日夜,千年如影。
就连那风铃声,也像是某年夏夜,三人躲在经阁楼上吃凡间买来的糖莲藕时,窗外响起的叮铃声一样,清清净净,刻进记忆深处。
——
廊外,竹林静立,夜风微动。
悟空藏身其后,双臂抱胸,靠着竹节,一动不动地听着里面传来的笑语。
他从未听过观音说这样的话。
更没见过她笑得这么自然,像月下的风、檀香中的莲光。
他知道她是菩萨,是渡人、救世、化魔的佛门尊神,是他求助无门时唯一的依靠,是众生仰望的慈悲相。
可今晚的她,却是师姐,是亲人,是一个静静坐着喝茶、笑着说旧事的女子。
他看着灯光下,她抚着茶盏的手,那指节修长、指腹微弯。
文殊靠在她身侧撒娇,普贤调笑她改人抄经,观音没有斥责,只是语气淡淡地说。
观音菩萨你那时每错一个字,抄十遍都是轻的。
文殊看向观音。
文殊菩萨结果我错了三十五个字,你还帮我求情。
观音宠溺的笑道。
观音菩萨……那是因为你写得我头疼。
普贤笑得整个人几乎倒在观音膝上。
普贤菩萨师姐果然最宠你。
观音垂眸,目光落在桌边那盏莲纹小灯上,似是也有一瞬间被回忆轻轻牵住。
悟空忽然觉得心口空空的,不是难受,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羡慕。
他从没参与过这样的过往。
也没有人会在他年少时,帮他改错的经卷,或在他被罚时为他说情。
这三人身上有他不曾经历过的岁月痕迹,有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温柔与静好。
他靠在竹边,一直没出声,只静静地看着她们那盏灯下的小天地,一颦一笑,都是他未曾看过的观音。
不是莲台上的观音,不是化身万千的观音,也不是总在千钧一发间救他的观音。
而是——在这一方屋檐下,与师妹们谈笑风生的她。
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自己早些认识她,是不是也能见到这样的她。
——
夜已深,禅房内灯火未灭。明灯柔和,细雨初歇,帘下风铃声清脆轻响。
观音、文殊、普贤三人仍围坐榻上,莲子糕已吃了一半,茶也凉了几回,却没人想离席。
普贤一手托腮,眼角泛笑。
普贤菩萨……说起来,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文殊当年在佛祖面前背错经文的模样,背着背着突然卡住,硬是把‘色即是空’说成了‘色即是……鱼’。
文殊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文殊菩萨那是、那是我那天太紧张了!早上吃了斋粥里加了莲鱼叶,我一紧张就脑子混了。
观音手中茶盏一顿,抬眼看她,声音不疾不徐。
观音菩萨你说的,是你故意往师父斋粥里撒香料那天吧?
文殊惊呼。
文殊菩萨……欸欸欸欸欸师姐你怎么连这也记得!
观音语气平静。
观音菩萨我记得的事,不多。但你做过的事,我似乎记得特别清楚。
普贤一手扶额笑弯了腰。
普贤菩萨你刚刚还敢说我梦话!你自己睡着还一边喃喃念经,一边叫师姐不要抢你的糖莲子!
文殊毫不示弱反击普贤。
文殊菩萨还说呢!你当年修静心法门时打瞌睡还梦见自己被雷劈,跳起来对着佛祖大喊‘不孝徒弟不是我!’——我到现在想起还是笑得不行!
观音听她们你一句我一句,也没出声,只静静地喝了口茶。
忽然,她淡淡开口。
观音菩萨不过你们俩最离谱的事,我记得还是那次在我静室里酿桃花露——
文殊和普贤同时一惊。
文殊菩萨别说了别说了!
普贤菩萨别说了别说了!
观音瞥她们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观音菩萨说起来,我还留了一瓶,现在应该早已……发酸。
文殊菩萨师姐你竟然没扔!
文殊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文殊菩萨那是我们乱配药材熬出来的,根本不能喝啊!
观音菩萨所以我从没喝过。
观音低头喝茶。
观音菩萨只是……你们当年藏进我静室那么多次,我若连这点都不知道,未免也太不合格了。
普贤已经笑倒在垫子上,指著文殊。
普贤菩萨她还说藏得很好!连墙角都洒了驱虫粉!
文殊羞恼。
文殊菩萨我那是防万一!毕竟我们不是凡人,身上都清香,怕被师姐闻出来气味不同啊!
观音终于笑出声来,轻轻摇了摇头,将茶盏放下。
观音菩萨当时的你们……比如今更吵。
文殊与普贤对视一眼,一人靠上一边,将观音夹在中间,两边都笑得满脸得意。
普贤拉着观音的左手。
普贤菩萨谁叫师姐宠我们。
文殊则拉着观音的右手。
文殊菩萨师姐从不骂我们。
观音垂眸,低声道。
观音菩萨不舍得。
这三字一落,空气顿时静了一瞬。
文殊和普贤眼神微动,皆是一怔。
她们从小便跟在观音身边,听她讲经、学她诵咒,也曾顽皮惹事,被她罚抄佛经、跪坐沉思,可从未听她说过这样的话。
那声“不舍得”,平淡无波,却在夜色中轻轻落地,如灯火映心。
普贤半晌后低声笑了。
普贤菩萨师姐再这样说,我怕要眼红了。
文殊也撇过头。
文殊菩萨突然说这个,外人听了还以为我们真是什么慈爱动人故事的主角。
观音斜了她一眼。
观音菩萨你才不是。
文殊挑眉。
文殊菩萨那我是什么?
观音转过头,目光平静却带笑。
观音菩萨你是佛门最会强词夺理的菩萨。
普贤立刻兴奋接上。
普贤菩萨那我呢?我呢?
观音淡声道。
观音菩萨你是佛门最能睡的菩萨。
普贤顿时无言。
普贤菩萨……
文殊笑得差点没翻过去。
文殊菩萨啊哈哈哈哈!说得真准!
文殊与普贤你一言我一语,把从前的糗事拎出来说个遍,观音多半只是静静听着,偶尔低声一笑,偶尔淡淡补上一句,却句句说在点上,让两位师妹哭笑不得。
普贤笑弯了腰。
普贤菩萨说起来,我最怕的还是师姐的笔敲额头!
文殊立刻举手。
文殊菩萨我也怕!师姐笔一敲我就知道完了,后面少说也得抄两卷。
观音望着她们,微微歪头。
观音菩萨那你们还天天跑我静室后面酿什么桃花露?
文殊菩萨那是因为……
文殊语塞,转头看普贤。
普贤挠头,干笑一声。
普贤菩萨因为想……孝敬师姐来着?
观音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低语。
观音菩萨酿得整个屋子都是酸味,还孝敬?
竹林外,悟空倚在树后,听着禅房内一片笑语,笑声清脆明亮,竟与他记忆中那个高坐莲台、诵经度世的菩萨形象大不相同。
她不是不笑,只是不常在人前笑。
她不是冷漠,而是将温柔给了她认可的人。
他知道自己从来不是她生命中最早出现的那个,也不曾参与过她年少的岁月、修行的故事。
但今晚,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她有过完整的青春、有过欢笑、有过姐妹情深的时光。
她不是神像,她是——人心中最美的那一束光,曾经也有属于她的春风与月色。
悟空靠在竹后,心里有一处空白,慢慢被什么温柔的东西填满。
他羡慕——羡慕那样的陪伴,羡慕那段与她一同成长的时光,羡慕她在这世上有这样两个师妹,能让她在深夜里这样笑着回忆。
他想靠近。
不是为了拥有,而是——只想知道,像她这样的人,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
夜色深沉,禅房中灯火微摇。
观音与两位师妹依旧围坐在榻前,茶盏温润,笑语未歇。
窗外风静了,风铃声也断断续续地消了下去,似乎不愿惊扰屋内这场久违的欢聚。
她们笑闹一阵,终于倦意涌上。
观音起身将茶盏收起,正欲吩咐龙女收拾榻前毯子,忽听文殊在身后小声道。
文殊菩萨师姐,我今晚不想回静室。
普贤立刻眼睛一亮,跟着起哄。
普贤菩萨我也不回!师姐床比较香——不对,是枕头比较香,我要跟你一起睡!
观音脚步顿住,转过身,望着两个几千岁的师妹这会儿一左一右站在她面前,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半晌才慢慢开口。
观音菩萨你们……都多大了,还要和我睡?
语气虽然无奈,却夹着一丝宠溺的笑意。
普贤大喇喇地一屁股坐回床榻上,抱着观音的锦被不撒手。
普贤菩萨师姐以前不是说过嘛,你不在意我们年纪多大,只要心念清净、道心如昔,哪怕回到年幼时光也没关系。
文殊立即蹲在地上,开始帮忙铺垫子,嘴里嘟囔。
文殊菩萨我记得我那时候才一米高,睡你外侧,总被普贤滚过来压住,结果你还是让我们三个挤一床。
普贤忍不住反驳。
普贤菩萨那我能怎么办,我记得我一翻身就滚到师姐肩膀上,被妳手肘推下来,还以为打雷了。
观音低声。
观音菩萨你们当时像两个皮猴,一个拉我袖子,一个抢我枕头,还梦话说‘我要吃莲子糕’。
文殊喷笑。
文殊菩萨那不是普贤的名句嘛!
普贤反驳。
普贤菩萨我抗议!
观音被她们这么一闹,倒真是想起了。
那是她还在灵山修行的那几年,文殊与普贤刚正式入门,虽已开智慧,却仍带着几分孩子气,夜里总缠着她不肯回自己的静室。
有一回她不允,结果两人竟半夜爬窗进她房里,趁她打坐之时钻进被窝,躺得肆无忌惮。
——后来干脆也就不阻止了。
床榻不大,三人挤着睡时,文殊爱抓她袖子,普贤则总蹭她肩头。
她虽习静,却从未觉得那样的拥挤讨厌,甚至每当夜里醒来听见两个小东西均匀呼吸声时,心里总会莫名安定。
观音垂眸轻笑,轻声喃语。
观音菩萨都过这么多年了啊。
文殊抬头。
文殊菩萨可我们还是你的师妹呀。
普贤靠在她床边,一双眼睛亮晶晶。
普贤菩萨你也是我们的师姐,永远都是。
观音看着她们,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低声道。
观音菩萨我让龙女再准备两套被褥。
文殊与普贤同时高呼。
文殊菩萨万岁!
普贤菩萨万岁!
观音转身要走时,背后传来文殊半撒娇半打趣的声音。
文殊菩萨师姐还说我们长大了,结果你还不是心软。
观音无奈的轻轻摇头,未作回应。
——
窗外,竹影婆娑。
悟空仍站在那儿,从头到尾都没走。
他本来以为只是听几句师姐妹旧事,结果却不知不觉听了一个晚上的岁月。
她们闹得那样自然,那样真实。
她不是不会笑,也不是总那样庄严清冷。她只是,把柔软留给了值得她放下防备的人。
她的床,曾被两位师妹挤过无数次。她的被子,她的笔,她的风铃,甚至静室的窗帘、莲枕,都曾留下她们三人岁月的痕迹。
悟空站在黑影里,手指握紧了又松。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
他只见过她伫立云端、慈目低垂;见过她法力无边、救人于火海;见过她沉静如海、万法不动。
却从未见过她,也曾这样低头铺被,眼里装着几千年来不曾消散的师妹情深。
悟空躲在窗外,手紧紧扣着竹节。
此刻,她不是神佛。
她是师姐,是有一同长大的师妹们,是有人依赖、有人撒娇、有人记得她小习惯的存在。
而他,竟然从来不知道这样的她。
他忽然觉得,那些错过的年岁,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的过去,他一点都不在;她的欢笑,他从未参与。
可偏偏,他却被这样的她吸引得无法自拔。
——
子时将过,万籁具寂。
禅房内灯火已灭,只剩一盏昏黄夜灯,暖光笼罩着安稳沉睡的两位菩萨。
文殊睡在内侧,普贤睡在靠窗处,两人均已入梦。
枕上头发微散,眉眼柔静,彷佛回到了那些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与素糕的甜气,轻柔如夜雨洗后的莲香,落入静谧。
观音并未即刻就寝。
她轻声走至床边,微蹲下身,先替文殊轻轻拉高被角,又细细为普贤掖好鬓边的乱发。
两位师妹睡姿仍如往昔,一个蜷成小团、一个横躺四仰,果真长了年岁,性子却从未变过。
她指尖一顿,落在普贤裸露在外的一截手腕上,略微温凉,便又将被角覆上。
她眉眼低垂,动作轻得几不可察。
那一盏灯下,她坐在床边,一言不语。
有些夜晚,无人惊扰,她会像这样静坐许久。
不是打坐入定,不是观法演咒,只是看着眼前沉睡的人,一如从前。
或许是她习惯了,无论多少年——总是她,最后才睡。
文殊忽在梦中微动,长睫一颤,迷迷糊糊睁开眼。
她刚欲翻身,余光中却见师姐还坐在床边,身影在灯火下微摇,似雪中白莲,静静立于尘世。
她怔住,睁眼片刻才开口,声音低哑。
文殊菩萨师姐……你怎么还不睡?
观音看她一眼,神色温和如常。
观音菩萨你动了被子,我帮你盖回去。
文殊怔怔望着她许久,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指尖。
那手温凉细长,微微一震。
文殊语气低软,像是从梦中带出的呢喃,又像藏了多年未说的心声。
文殊菩萨师姐……你也该让人照顾了。
观音指尖轻颤了一下。
这句话,她从未听谁说过。
她是观音菩萨,是师姐,是被依赖、被仰望、被世人呼唤的那个。
她总是撑着,从未低头。
她低声一笑。
观音菩萨我照顾妳们就好。
文殊眼神有些朦胧,却仍固执地握着她的手,喃喃道。
文殊菩萨那也……总该有人照顾你。
观音未语,只轻轻伸手,替她拨开挡在额前的发丝。
观音菩萨睡吧。
文殊终于松手,闭眼而眠。
观音这才收回手,静静望着她们片刻,方才起身回到床侧,熄灯就榻。
她睡姿一如往昔,侧身、双手合掌枕于耳下,呼吸平缓安静。
可那一句话,却彷佛还回荡在夜色里。
——
屋外。
悟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本想听到她们睡去便离开,却没料到,会听见这样一段话。
那句「你也该让人照顾了」听在他耳里,竟让他胸口一震。
他从未想过,她这样的神佛,也需要什么「被照顾」。
她不是无所不能吗?不是慈悲无量、心如止水,万事皆可自行处理的菩萨吗?
可刚刚那一刻,她的沉默、她的低声一笑、她为人掖被时指尖的轻颤……他都听见了。
她也会累吧。
她也需要人记得她的喜好,也需要有人在她冷时递件衣裳、在她失眠时递盏茶。
可从来没有人敢对她说那句话。
他忽然很想——成为那个人。
哪怕她从不会开口要,他也想,就这样守着她,把她自己从来不说的辛劳,一点一滴地记在心底。
——
清晨,南海。
天色微亮,观音禅房中,静谧如昔。
榻上被褥平整,两位师妹仍沉睡未醒。
文殊偏头靠在枕边,眉间安宁;普贤则半卷着被子,发丝略乱,睡得正熟。
窗边,一缕晨光从纸纱窗隙洒入,轻落在案几上那盏早换过的清茶旁。
茶是温的,被褥是掖好的,屋内一切井然有序。
——这样的整洁,不可能是她们醒来后自己理好的。
她们知道。
师姐,起得总是比谁都早。
——
观音此刻,正站在庭中,袖拂花枝。
她动作极轻,不惊鸟、不扰花,只将指尖拈着花柄上细细落尘,吹去后拂入袖中。
晨雾未散,空气湿润,菩萨立于白莲石阶上,淡青法衣随风轻动,神色恬淡。
龙女躲在廊角看了一眼,正欲上前打招呼,却见她回眸摇头,只道一声。
观音菩萨让她们多睡会儿。
龙女轻声应了,退开。
这样的早晨,是观音少有的清闲。
——
静室那头,悟空翻了个身,睁开眼时,外头刚好透出第一道晨光。
他怔了怔,反射性坐起,理了理衣领,却又挠了挠后脑勺。
不知道为什么,他昨夜明明没睡多久,却总梦见她在灯下为人掖被、轻声细语的模样。
像是在他记忆中,不该出现在神佛身上的温柔。
他起身后,原打算去后山晃晃。
结果刚走到禅房外,还未转身就走,一道柔和熟悉的声音自他左侧传来。
观音菩萨你不是说,今日便要离开么?
……又来了。悟空的背一下子绷紧,额角抽了下。
他原本就烦不想待在静室,结果这声音像早就算准了他会经过一样。
他转过身,嘴角抽了抽,语气不服气似的开口。
孙悟空我……我只是来看看。
观音立在石阶之下,手中还捧着刚折的枯枝,转过头来,神情淡淡,眉目如画。
观音菩萨静室离后山反方向。
悟空当即炸毛。
孙悟空谁说我去后山,我是……我是去找木吒的!
观音似笑非笑。
观音菩萨木吒今早守藏经阁,不在此处。
孙悟空那我换个地方找他不行吗?
他撇过头,语气别扭。
孙悟空你也管太多了吧。
观音不说话,只将手中枯枝放进石下花土中,一抬眸道。
观音菩萨我知道,你又只是路过。
悟空哽了一下,正要再说些什么,忽听屋内传来一声哈欠。
文殊与普贤裹着被子凑到窗边,探出半张脸。
普贤伸了个懒腰。
普贤菩萨咦?这么早就碰上啦?
文殊揉揉眼。
文殊菩萨你们这是……巧遇?
观音平静道。
观音菩萨他说是路过。
文殊马上意会。
文殊菩萨哦——路过,懂了懂了。
悟空看她们的眼神就觉得不对劲,忙摆手。
孙悟空别乱想啊!我就真是路过!
普贤笑眯眯。
普贤菩萨谁也没乱想呀,是你自己急着解释的。
观音轻声咳了一下,目光落在悟空脸上。
那眼神很淡,但看久了——好像……有点像她昨夜看她们两个睡着时的那一眼。
悟空忽然觉得有点热。
明明早晨天气还凉,他却莫名其妙地,从耳根子开始发烫。
孙悟空……我真的只是随便走走。
他低声嚷了一句,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远。
观音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脚步踏过的石阶缝隙中,留下一小撮没被他注意到的枯叶。
她转身回房,声音淡淡地道。
观音菩萨他今日心虚。
文殊与普贤笑而不语,虽未多问,却总觉得,今日的清晨,比往常多了点别样的趣味。
——
晨光渐暖,禅房内被窝还没散热完。
文殊躺回床榻上裹着被子不动,普贤则干脆打了个滚,翻到观音那侧,撑着手脸颊半睁着眼。
普贤菩萨师姐,你起那么早做什么呀……不是说好作客,就该睡到自然醒的吗……
观音低头看她一眼,淡声道。
观音菩萨这是你昨晚自己说的,‘睡到日上三竿就起,才像你’。
文殊闷在被中,闷声道。
文殊菩萨……我们昨晚说了好多话,不一定都要当真的嘛……
普贤探出手抱住观音的腰,撒娇得毫不遮掩。
普贤菩萨那师姐就陪我们再躺一会儿嘛~再一会儿就好~
观音欲起未起,只得坐回榻沿,指尖微动,掖了掖文殊的被角。
文殊转头,睁开一只眼睛偷瞄她,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
文殊菩萨师姐最拿我们没办法了。
观音面无表情道。
观音菩萨我若真拿你们没办法,现在就会在藏经阁罚你们抄经了。
普贤倒抽一口气。
普贤菩萨不行不行,我才刚睡醒,脑子还转不动呢,罚就免了吧!
观音无奈地看着这两个活了数千岁却还爱闹的师妹,终究只是淡淡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叫龙女准备早膳。
而龙女刚一推门进来,就看见观音坐在床边,一脸无奈,两位师妹像两团茧一样黏在榻上撒娇打滚,手还死死拽着观音的袖子。
她眨了眨眼,小声嘀咕。
捧珠龙女……原来师父,也会被这样耍得没脾气啊……
木吒在后面笑得直拍大腿,眼神里全是“录下来当黑料保存一百年”的神色。
——
而此时的悟空,已经晃到了藏经阁。
他睡得不好,起得早,和观音又刚过了一轮嘴仗,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就又涌上来了。
他站在藏经阁外,两手负在身后,眼神落在门匾上许久,然后大步走了进去。
里头正有几位弟子在整理书卷,龙女不在,木吒也不在,只剩黑熊怪负责抬书。
几个弟子小声说话,本来以为悟空只是进来拿书的,没太在意,直到他走到角落,坐下翻了本《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但一页未动。
耳边传来低语。
“昨晚那曲子,真是第一次听到师父这么……这么有感情地吹奏。”
“我也听到了!那个节奏,一下快一下慢,好像心情有波动似的……师父以前可从没这样过。”
“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弹的琴瑟也好听得不得了……但我觉得最动人的还是师父那一段。她笛子声一起,我整个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悟空翻书的手微顿。
另一个弟子小声道:“我记得好像还有人在窗外听……是谁啊?”
“咦?我不知道啊……反正师父好像没发现就是了。”
“我觉得那个人应该听呆了吧,要不怎么不走?”
众人哧哧笑了起来。
黑熊怪在旁一边抬书一边插嘴。
黑熊怪师父要是知道有人偷听,可能会罚那人搬经一整日。
弟子们:“嗷——那还是别说出来好了。”
这时有弟子忽然低声感慨:“其实……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师父对人好得太不动声色了。你看她记得谁喜欢吃什么,记得谁睡觉踢被子,甚至连文殊菩萨小时候写经时喜欢用哪种笔都记得。”
“对啊……我们这些当徒弟的,有时候都忘了,只有她不忘。”
悟空坐在角落,书翻到第六页,手指抠着页边一个褶皱,半晌没动。
他抿了抿唇,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孙悟空你们师父,总是这样吗?
那声音不高,但语气却不像平常那样懒懒散散,而是压得很低,像怕泄露了什么。
弟子们一愣,转头看他。
黑熊怪最先反应过来,嘿嘿一笑,点头道。
黑熊怪我们师父啊——从来都这样。
黑熊怪温柔起来,你根本不会发现她在照顾你,直到你回头才发现,一切她早就准备好了。
悟空垂下眼。
书页被他捏得有些皱了,却没有人出声责怪他。
屋内一时无话。
他忽然站起身。
弟子们齐刷刷看着他。
他背对着光,声音还是闷的。
孙悟空……我去走走。
说完,他就走出了藏经阁,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回头。
他只是觉得胸口闷得慌,得找个地方……静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