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外,仙雾缭绕。
重紫站在山门外,抬头望着那座高高在上、人人趋之若鹜的南华仙宗,眼底没有半分向往,只剩一片冰凉的厌弃。
前世的痛还刻在骨血里。
被囚锁仙台、魂飞魄散、三魂七魄受尽苦楚,那个她掏心掏肺爱过、敬过、依赖过的人,亲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
洛音凡。
这三个字,是她生生世世的劫。
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满心满眼只想要师父疼爱的小丫头。
她不拜南华,不做仙徒,不靠近他,不看他,更不会再给他一次伤害自己的机会。
“小姑娘,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重紫回头。
男子一身青衫,眉眼温润,腰间挂着一支玉笛,周身没有凌厉仙气,却自带一股清和安稳的气息。
是卓昊。
前世她眼里只有师父,从未认真看过旁人。
如今才发现,这位青华宫少主,从始至终,都不曾伤过她。
“不做什么。”她收回目光,语气冷淡,“就是看看,这所谓的仙界,到底有多虚伪。”
卓昊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你这丫头,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
他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她。
眼底干净,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倔强,不像寻常凡间少女,更像一朵从灰烬里硬生生钻出来的小火苗,明亮、倔强、不肯屈服。
“你要修仙?”卓昊问。
重紫抬眼,一字一句:
“我修仙,不为拜谁为师,不为长生不老,不为位列仙班。”
“我只为——不再任人宰割。”
“谁若再想伤我,我便亲手,将他烧成灰烬。”
卓昊看着她眼底那抹决绝的火光,心头轻轻一动。
他见过无数循规蹈矩、敬畏仙门的弟子,却从未见过这样一颗——生而带火、宁折不弯的心。
他忽然笑道:
“好,那我带你修。”
“不拜南华,不做谁的徒。
从今往后,我教你术法,我护你周全。
你只做你自己,好不好?”
重紫猛地抬头,看向他。
阳光落在青衫少年身上,温暖、坦荡、没有半分算计与利用。
这一次,终于有人,不是来渡她、不是来管束她、不是来“拯救”她。
只是来——陪着她。
她眼眶微微一热,却倔强地别过头,轻轻“嗯”了一声。
自那以后,重紫便跟着卓昊,回了青华宫。
没有冰冷的仙规,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没有“你是煞气,你是祸患”的指责。
卓昊教她法术,耐心又温和。
她学得快,性子烈,招式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他便顺着她的性子,教她攻伐之术,教她护身之法。
“记住,”卓昊握着她的手腕,纠正她的剑诀,声音低沉温柔,
“法术没有正邪,心才有。
你不是灾星,不是祸患,你是重紫。
你手里的火,只用来护自己,只用来烧恶人。”
重紫心头一震。
前世今生,第一次有人,对她说:
你不是灾星。
她不是带来不幸的妖孽,不是人人喊打的魔,不是必须被镇压、被清理的隐患。
她只是重紫。
一个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强、可以活的人。
仙门议论纷纷。
说她身带煞气,是祸乱之源,说卓昊不该收留她,迟早会被她连累。
卓昊全然不理。
有人上门问责,他便挡在重紫身前,一身青衫,笑意浅浅,语气却冷硬如铁:
“重紫是我青华宫的人。
她是善是恶,我说了算。
谁敢在我青华宫撒野,先问过我手中长剑。”
他从不用“为你好”三个字,把她捆在身边。
他给她自由,给她尊重,给她选择。
她想杀人,他便问清缘由;
她想离开,他便备好行囊;
她想哭,他便安安静静陪在一旁。
重紫的心,那座被前世冰雪冻僵的心,终于一点点,暖了过来。
她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里、怕被抛弃的小徒弟。
她是青华宫里,最耀眼、最肆意、谁也不敢欺的重紫。
仙界大会,重临南华。
这一次,重紫不再是那个卑微仰望师父的小徒弟。
她一身红衣,眉眼张扬,站在卓昊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张高高在上的身影。
洛音凡。
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重华尊者,白衣无尘,清冷孤绝。
看见重紫,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下意识便想开口,想如前世一般,将她带回身边,以“师父”的名义,管束她、禁锢她。
可重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有人旧事重提,指着重紫,厉声呵斥:
“此女身带煞气,天生邪骨,必成大患!理应就地正法,以绝后患!”
“就是!留着她,迟早祸乱三界!”
无数指责、鄙夷、杀意,齐齐涌向她。
和前世一模一样。
重紫指尖燃起一簇暗红火焰,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
她早已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就在这时,卓昊往前一步,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青衫无风自动,温润的眉眼覆上一层寒霜,声音清亮,响彻整个仙台:
“煞气?邪骨?祸乱三界?”
“你们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自私凉薄。
她从未害过人,从未动过仙门分毫,你们便要置她于死地。”
“真正的恶,不在她身上,在你们心里。”
他抬手,长剑出鞘,剑气凛然。
“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
重紫,我保定了。
谁若敢动她一根头发,
我卓昊,率青华宫上下,与整个仙门为敌,又有何惧!”
一言既出,满场哗然。
重紫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不算最伟岸、却无比安稳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前世,她为了那个人,与天下为敌。
最后,被那个人亲手斩杀。
今生,有一个人,不问缘由,不问正邪,为了她,与天下为敌。
洛音凡站在高处,指尖微微收紧。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徒弟,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有了新的光,有了护着她的人,有了不需要他的人生。
而他,永远失去了她。
大会之后,重紫与卓昊,一同离开南华。
再也没有回头。
他们走遍人间山河,看遍烟火人间。
她不再被宿命捆绑,不再被煞气困扰,不再活在“师父”的阴影里。
她笑,她闹,她肆意张扬。
她用火,烧尽世间不平;
她用剑,斩断一切枷锁。
卓昊始终陪在她身边。
不逼她放下过去,不逼她原谅谁,不逼她做温顺乖巧的仙子。
他只陪着她,宠着她,护着她。
某日夜深,星光满天。
重紫靠在他肩头,轻声问:
“卓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卓昊低头,看着她明亮的眉眼,笑意温柔如水:
“没有为什么。
只是觉得,你不该受那么多苦。
只是觉得,重紫这个人,值得被好好爱着。”
他顿了顿,认真道:
“过去的伤,我不能替你抹平,但我可以陪着你,一点点痊愈。
未来的路,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你不是谁的徒弟,不是谁的劫难,不是谁的附庸。”
“你是重紫。
是我放在心尖上,
一辈子都要护着的人。”
重紫抬头,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
前世所有的痛、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终于明白。
她不必去爱那个高高在上、伤她至深的尊者。
她不必做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痴徒。
她可以被人坚定选择,被人明目张胆偏爱,被人毫无条件守护。
她伸手,紧紧抱住卓昊。
红衣如火,青衫温雅。
在这片天地间,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后来,三界再无“重华尊者逆徒”。
只有一对逍遥人间的神仙眷侣。
重紫一身红衣,行侠仗义,火光照亮人间不平。
卓昊青衫相伴,温柔宠溺,将所有风雨挡在她身外。
仙门再不敢轻视,再不敢指责。
因为他们知道,那个曾经被欺辱的小姑娘,早已涅槃重生。
更知道,谁若敢动重紫,青华宫少主,必定倾尽全力,不死不休。
洛音凡独坐南华,守着一座清冷宫殿。
他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拥有长生不死的仙身,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徒弟。
余生漫长,只剩无尽悔恨与孤寂。
那是他应得的。
而重紫,再也不会想起他。
那些痛彻心扉的过往,都成了前世灰烬。
灰烬之上,她开出了最耀眼的花。
无拘无束,肆意张扬。
有人爱,有人护,有人懂,有人陪。
从此。
不恋仙尊,不拜南华。
红衣如火,自在人间。
此生无憾,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