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南华山下，桃花开得漫山遍野，如云蒸霞蔚。

重紫攥着那半块被遗弃的玉佩，站在人群最外围，看着仙门弟子衣袂飘飘，从她面前漠然走过。

天生煞气，注定入魔。

这六个字，从她记事起，就像一道枷锁，锁得她喘不过气。

她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南华仙山，眼底没有渴望，只有一片冰凉的漠然。

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满口仁义道德，以正道自居，却从未给过她一条活路。

尤其是那个洛音凡——

仙界首座，重华尊者，天下敬仰。

她曾在山脚下远远见过一次，白衣绝尘，风华绝代，可那双眼睛，冷得没有半分温度，仿佛世间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重紫轻轻嗤笑一声，松开手，任由那半块玉佩滚落尘埃，被人潮踏碎。

不拜南华，不觅仙师，不做谁的徒。

她天生煞气又如何？注定入魔又如何？

这一世，她不靠天，不靠地，不靠仙，更不靠那个冷心绝情的重华尊者。

她转身，一步一步，朝着与南华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倔强，再也没有回头。

二

乱世之中，妖魔横行，凡人如草芥。

重紫一身粗布衣裙，孤身行走在荒乱人间，饿了便采野果，冷了便蜷在破庙，数次濒临生死，却硬是凭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韧劲，活了下来。

她体内的煞气，在无人管束之下，日渐强盛。

旁人避之不及，视为洪水猛兽，可重紫却渐渐学会了与它共存。

那不是罪孽，不是诅咒，而是她与生俱来的力量。

仙门厌弃，那她便不用仙门之法；正道不容，那她便走一条只属于重紫的路。

这日，她路过一片被血洗的村庄，撞见几只妖物正在残杀幸存的凡人。

村民们绝望哭喊，却无人相救。

南华的仙人，远在云端，看不见这人间疾苦。

重紫站在原地，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反而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

她抬手，煞气自掌心翻涌，漆黑如墨，却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不过一瞬，几只妖物便被煞气碾得魂飞魄散。

村民们先是得救的松了口气，可看清她掌心的煞气后，瞬间脸色惨白，连连后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厌恶，如同看见恶鬼。

“是煞气！她是妖女！”

“快赶走她！不然会给我们带来灾祸的！”

石块、烂泥，纷纷朝她砸来。

重紫一动不动，任由那些污秽落在身上，眼底一片麻木。

早该习惯的，不是吗？

无论她救不救人，无论她是善是恶，只因为她身上有煞气，就永远是世人眼中的祸患。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却坚定的青色身影，骤然挡在她身前。

“她刚刚救了你们，不是吗？”

来人一袭青衫，眉目温润，周身没有凌厉的仙气，只有一片平和的草木气息，令人心安。

他抬手，轻轻拂去重紫肩头的尘土，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心存善念，便是正道。煞气何来罪过？”

重紫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那是她第一次，被人这样护在身后。

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没有错。

三

男子自称卓昊，青华宫少主，性子洒脱，不被仙门规矩束缚。

他早已看不惯南华一众仙人的伪善与冷漠，更不屑那套“天生煞气，必堕入魔”的鬼话。

“你叫什么名字？”

“重紫。”

“重紫。”卓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带着笑意，“从今往后，跟着我。谁敢欺负你，我替你挡着。”

重紫抿着唇，没有立刻答应。

她受过太多冷眼，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卓昊也不勉强，只是默默陪在她身边，带她吃热腾腾的饭菜，给她干净的衣物，在她被煞气折磨痛苦时，静静守在一旁，用自身灵力为她舒缓，从无半分嫌弃。

他从不说“你要改”“你要克制”“你要成仙”这类话。

他只说：

“重紫，你想怎样活，便怎样活。”

“你若想守着这人间，我便陪你一起守。”

“你若真有一日厌倦了这世间虚伪，我便陪你一同远离。”

重紫冰封的心，一点点被焐热。

她终于明白，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不问出身，不看宿命，只真心实意地护着她，信着她。

在卓昊的陪伴下，她开始掌控体内的煞气。

那不再是伤人伤己的诅咒，而是她手中最强大的力量。

她以煞气斩妖除魔，以力量庇护弱小，走的不是仙门之道，却是真正的人间正道。

四

消息，终究还是传入了南华。

重华尊者洛音凡端坐于云座之上，听完弟子禀报，指尖微微一顿，眼底依旧无波无澜。

“天生煞气，不入魔，反以煞气斩魔，不合常理。”

淡淡一句，便将她所有的挣扎与坚守，尽数抹杀。

在他眼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合仙门，便是异端。

身旁弟子小心翼翼道：“尊者，那重紫如今与青华宫卓昊走得极近，要不要……”

“不必。”洛音凡淡淡打断，“她若安分，便任她去。若敢入魔，本尊自会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

何其可笑。

他从未收她为徒，从未给过半分温情，却早已将她的生死，握在自己手中。

这话，不知为何，传到了重紫耳中。

她听完，只是冷冷一笑，眼底再无半分波澜。

洛音凡，重华尊者，你在我重紫的世界里，连过客都算不上。

你想审判我，想处决我，你配吗？

卓昊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有力：“别听他的。有我在，南华谁也动不了你。”

重紫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眼底一片明亮：“我不怕。”

“从前我孤身一人，尚且不怕。如今有你，我更无所畏惧。”

五

仙魔大战，骤然爆发。

魔尊率妖魔大军席卷三界，仙门节节败退，南华弟子死伤无数。

洛音凡白衣染血，手持仙剑，以一人之力抵挡魔军，却也渐渐力不从心。

那些昔日歌颂他、敬仰他的仙人，此刻惶惶不可终日，只顾自保。

就在仙界即将崩塌之际。

天际之上，两道身影并肩而来。

一人青衫飞扬，温润如玉，青华灵力化作万千剑影，斩尽四方妖魔。

一人红衣似火，煞气翻涌，却只为守护苍生，漆黑之力所过之处，魔军灰飞烟灭。

正是重紫与卓昊。

重紫立于云端，红衣猎猎，周身煞气滔天，却没有半分邪气，只有一片凛然。

她看着下方狼狈不堪的仙门，看着那个依旧高高在上、却难掩疲惫的洛音凡，声音清冷，响彻天地：

“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天生煞气，必成祸患。”

“可如今，拯救你们的，不是你们信奉的正道，不是你们敬仰的尊者。”

“是我——你们厌弃的重紫。”

洛音凡身子一震，抬眼望向她，那双万年冷漠的眸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震惊，错愕，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愧意。

可重紫，早已不在意了。

她与卓昊相视一笑，并肩出手。

煞气与青华灵力交织，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光芒，硬生生击溃魔尊大军，守住了三界苍生。

大战结束，天地重归安宁。

仙门众人，看着那个红衣少女，再也没有半分轻视与厌恶，只剩下敬畏与感激。

他们终于明白——

心正，便是仙；心邪，便是魔。

从来不由出身定论，更不由谁来判决。

六

南华派人前来，欲重赏重紫，甚至破例，允许她入南华修行，拜入仙门。

重紫听完，只是淡淡拒绝。

“不必了。”

“我重紫，不拜南华，不做仙门弟子，更不会拜洛音凡为师。”

“我的道，我自己走；我的心，我自己守。”

说完，她转身，挽住卓昊的手臂，头也不回地离去。

洛音凡站在南华之巅，望着那对并肩远去的身影，红衣如火，青衫如风，那般耀眼，那般般配。

他沉默许久，终究只是轻轻一叹。

这一生，他守了三界，守了仙门，守了大道，却终究，错过了那个本可以被温柔以待的女孩。

而她，也早已不需要他的守护。

七

此后三界，再无那个被宿命欺凌、被师父辜负的小徒弟重紫。

只有一个红衣飒爽、肆意洒脱的女子，与青华少主卓昊，相伴人间。

他们行走四海，看遍山河万里。

他们庇护弱小，守一方烟火安宁。

她不再是人人喊打的煞气妖女，而是被人敬之、爱之、护之的重紫。

他不再是被规矩束缚的青华少主，而是只守一人、心有所归的卓昊。

桃花开了又落，岁月温柔绵长。

重紫靠在卓昊肩头，望着漫天晚霞，眼底一片安稳。

曾以为，此生注定孤寂黑暗，颠沛流离。

却不想，兜兜转转，终得一人，知她冷暖，懂她倔强，护她一生。

此身无师，心自向阳。

不负韶华，不负情深。

从此世间，再无重华劫，只有人间长相伴。

第五十一章·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