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紫再睁眼时,灵台一片清明。
没有南华仙山的寒阶冷雪,没有逐出师门的刺骨风声,更没有那道高高在上、判她生死的仙尊身影。
她躺在一片柔软的青苔上,身旁是潺潺流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与草木清气。
“你醒了。”
声音温和平静,不带半分鄙夷与忌惮。
重紫猛地坐起,看见不远处石台上坐着一位青衣修士。衣袂素净,眉眼温润,腰间悬着一枚刻着“秦珂”二字的玉佩。
是他。
那个在南华时,唯一肯默默帮她捡回书本、替她挡过师兄刁难、却从不多言的大师兄。
秦珂收了手中书卷,起身走来,递过一丸温热的丹药:“你魔气冲撞心脉,我路过乱葬岗时,顺手将你带回。这里是青雾崖,不归南华管,也无人来扰。”
重紫攥紧手指,指尖泛白。
她吃过太多“顺手”的亏。
顺手怜悯,顺手抛弃,顺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
“你不怕我?”她抬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倔强与戒备,“我是煞气入体,天生魔胎,人人得而诛之。”
秦珂只是轻轻摇头,将丹药放在她掌心:
“仙与魔,不在天生,在心。”
“你未曾害过人,何罪之有?”
重紫一怔。
这么多年,她听过天命,听过宿命,听过“为了三界苍生”,却第一次有人如此轻描淡写,告诉她——你没罪。
青雾崖无门无派,无规无矩。
秦珂不教她斩妖除魔,不教她恪守仙律,只教她:
- 辨识草药,医治山中精怪
- 控气静心,不被煞气吞噬
- 饿了采果,渴了饮泉,冷了添衣
他从不说“你要乖”“你要忍”“你要为天下牺牲”。
只说:
“不舒服就歇,不必强撑。”
“谁欺辱你,我挡在你前面。”
“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重紫渐渐放下戒备。
她不再是那个缩在殿角、怕做错事、怕被嫌弃的小徒弟。
她在崖边种满小野花,给受伤的小鹿包扎,对着流云笑出声。
秦珂便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眼,目光温柔得像山间晚风。
某日,南华仙使寻至青雾崖外,高声呵斥:
“秦珂!你私藏逆徒重紫,速速交出,否则南华定不轻饶!”
重紫握起手边短棍,指尖微颤。
她以为又要被抛弃。
可秦珂只是往前一步,将她稳稳护在身后,青衣无风自动,声音清冷坚定:
“她不是逆徒,只是个被伤透的孩子。”
“南华不要,我要。”
“天下不容,我容。”
仙使震怒:“你为了一个魔胎,自毁仙途?!”
秦珂淡淡回眸,看了一眼身后眼神不安的重紫,轻声道:
“我修的道,是护心,不是护名。”
“若仙门容不下一个无辜之人,这仙途,不修也罢。”
他抬手结印,一道青色屏障将青雾崖牢牢护住,隔绝了所有喧嚣与逼迫。
自此,青雾崖外是三界是非,崖内是岁月安稳。
夜里,重紫坐在石阶上,望着月亮发呆。
秦珂走来,递给她一件外衫:“风凉。”
“大师兄,”她轻声问,“你为什么……愿意留在我身边?”
秦珂在她身旁坐下,目光温和:
“我见过你在南华扫地时,偷偷喂流浪小妖。”
“见过你被欺负,却从不肯伤害旁人。”
“见过你明明怕得发抖,还想护着对你好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认真:
“重紫,你很好。”
“不是作为谁的徒弟,不是作为谁的劫数。”
“只是作为你自己,就很好。”
重紫眼眶一热,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这一生,有人要她献祭,有人要她赎罪,有人要她听话。
只有秦珂,只要她做自己。
岁月流转,春去秋来。
青雾崖上,再无重紫这个名字。
只有一个爱笑、眉眼明亮的少女,跟着一位温润青衣修士,行医救人,自在逍遥。
她不再被煞气所困,不再被宿命捆绑。
有人教她自爱,教她安稳,教她——
这世上,有一种温柔,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平等地守护,真心地珍视。
夕阳洒在两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重紫挽住秦珂的衣袖,笑得坦荡明亮:
“大师兄,以后我们都在这里,好不好?”
秦珂回眸,眼底盛满温柔:
“好。”
“你在哪,我在哪。”
从此,仙山不记我,魔界不寻我。
我有青灯一盏,渡我一生安稳,渡我一世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