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樱攥着帕子的手背浮起青筋，春杏色的指甲套戳进掌心。她看着那支点翠衔珠凤簪折射出的冷光，忽觉储秀宫檐角的金铃都变成了讥讽的眼睛。这高佳氏竟能越过选秀规程，得王爷亲手簪钗！

"起风了，福晋当心迷眼。"高惜玉抬手抚了抚鬓边凤簪，翡翠镯子磕在银丝护甲上发出清脆声响。她掠过富察琅嬅时特意放慢脚步，旗装上的芍药暗纹在日头下泛起粼粼波光，倒映在对方瞳孔里像一丛燃烧的银火。

三日后，高佳氏的轿辇停在宝亲王府朱漆铜钉的侧门前。青樱倚在垂花门洞后，看着八个粗使太监抬着二十四个描金箱笼鱼贯而入。最末两个檀木箱未合严实，隐约露出半幅青玉镶宝的西洋镜框。

"听说高侧福晋把闺阁里的妆台都搬来了？"海兰拈着绢花凑过来，刻意拔高声音，"到底是武将家的格格，行事倒比我们爽利。"

话音未落，正厅传来茶盏碎裂声。富察琅嬅将滚烫的茶汤泼在跪地奉茶的侍女脸上："这般粗手笨脚，也配伺候侧福晋？"她抚着赤金点翠护甲转向高惜玉，"妹妹莫怪，王府不比你们佐领府，规矩总要严些。"

高惜玉端坐在紫檀圈椅上，鎏金护甲轻叩汝窑天青釉茶盏。盏中雨前龙井舒展如雀舌，在袅袅水雾里沉浮。"福晋教训的是。"她忽然起身，月白色云锦旗装扫过青砖，"只是这茶..."

素手翻飞间，茶汤在半空划出碧色弧线。众人惊呼未起，高惜玉已用鎏金护甲尖接住坠落的茶盏，盏中竟未溅出半滴。"水温高了半刻，茶叶便失了筋骨。"她将茶盏轻轻放回案几，翡翠耳坠纹丝未动，"就像人，错一步..."眼波流转间扫过面色发青的富察琅嬅，"就再难立住了。"

是夜接风宴，青樱特意换了身海棠红缂丝旗装。她盯着膳房呈上的冰裂纹莲花盏，指尖在桌下将装着泻药的荷包捏得窸窣作响。这汝窑盏是王爷最爱，若教高惜玉失手打碎...

"这茶器倒是别致。"高惜玉忽然开口，鎏金护甲抚过盏身冰裂细纹，"听闻前朝官窑烧制此盏时，需在窑变瞬间泼入雪水定纹。"她抬眸浅笑，"就像人心，总要遇着极寒，才现得出真章。"

青樱手一抖，荷包里的药粉撒在裙裾上。正要遮掩，忽见高惜玉端起茶盏朝自己走来。鎏金护甲划过青瓷发出刺耳声响，惊得她慌忙后退，竟将整壶热茶撞翻在富察琅嬅膝头。

"青樱格格这是怎么了？"高惜玉俯身拾起完好无损的茶盏，鬓边凤簪垂珠扫过青樱惨白的脸，"莫不是见着故人旧物，想起什么不该想的？"

弘历握着象牙箸的手骤然收紧。三日前暗卫来报，青樱的阿玛在朝堂上参奏高斌治军不严。此刻看着高惜玉游刃有余的模样，他忽然忆起那日刺客刀锋逼近时，少女也是这样用玉簪挑开致命一击。

"高佳氏。"他忽然起身，明黄吉服上的龙纹在烛火中游动，"随本王去书房取《快雪时晴帖》真迹。"

富察琅嬅指尖的翡翠扳指磕在案角，裂开蛛网细纹。她看着两人并行的背影，高惜玉旗装上的银线芍药在月华下泛着冷光，竟比正红色还要刺目。

三更梆子响时，高惜玉独坐镜前拆卸钗环。鎏金护甲挑起那支白玉簪，忽然对着铜镜轻笑："青樱格格还要看多久？"话音未落，窗外黑影踉跄着撞倒花架。

次日清晨，洒扫婢女在回廊角落发现沾着泻药的荷包。弘历下朝归来时，正撞见青樱跪在正院青石板上。高惜玉捧着个红木匣子从月洞门转出，翡翠耳坠在春风里荡出泠泠清响。

"这是青樱格格落在妾身窗下的。"她打开匣子，里头躺着半块雕着乌拉那拉氏族徽的玉佩，"妾身想着，许是格格昨夜赏月时..."

"王爷！"青樱膝行两步抓住弘历衣摆，"妾身只是担心高姐姐初来乍到..."

"担心到要翻窗窥视？"弘历拂开她的手，目光扫过玉佩时骤然变冷，"即日起，青樱禁足三月。海兰..."

他转身看向高惜玉，却见她正仰头望着廊下一对筑巢的春燕。朝阳透过琉璃瓦在她眼睫投下碎金，那颗泪痣宛如凝在雪里的朱砂。

"你倒是心宽。"弘历不自觉放柔声音，"可想要什么赏赐？"

高惜玉收回目光，白玉簪尖轻轻划过他腰间杏色丝绦："妾身只求..."她忽然踮脚凑近他耳畔，梅香混着龙涎香萦绕鼻尖，"求王爷把昨儿那幅字赏妾身临摹。"

富察琅嬅在穿堂风口站了半刻钟，直到看着弘历携高惜玉往藏书楼去，才发觉掌心被护甲掐出血痕。她转身吩咐嬷嬷："去把高佳氏入府前用的熏香找出来，要快。"

海棠花瓣落在高惜玉未干的墨迹上，她执笔的手忽然顿住。窗外传来刻意压低的絮语："...听说那香里掺了麝香..."

笔尖朱砂滴落，在宣纸上晕开血似的红。高惜玉望着《快雪时晴帖》上王羲之的"快"字，唇角慢慢扬起冰刃般的弧度。

她是这个世界的中心，她也不会沦为乌拉那拉氏的衬托，更不会拿出窝囊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