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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丝裹着残红扑在窗棂上,高惜玉垂眸凝视着案前香炉。鎏金护甲揭开炉盖的刹那,一缕异香混着海棠甜腻的气息漫上来。
"主子,福晋送来的安神香..."侍女白芷捧着锦盒的手在发抖。
高惜玉用银簪挑起香灰,忽地轻笑出声:"倒是个雅致的杀人法。"她转身从多宝格取出一只珐琅匣,指尖捻起几片干花,"将库房存的苏合香全换成这个,要当着福晋陪房的面。"
三日后晨省,富察琅嬅盯着高惜玉云鬓间的白玉响铃簪,护甲在黄花梨扶手上刮出尖响:"妹妹气色愈发好了,可见安神香用得顺心。"
"正要谢过福晋。"高惜玉端起雨过天青盏,腕间翡翠镯与银护甲相击如碎玉,"昨夜王爷赏了幅《韩熙载夜宴图》,说这画中熏香之道..."她眼尾扫过富察琅嬅骤然绷紧的肩膀,"最忌画虎不成。"
廊下忽然传来瓷盏碎裂声。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海兰跌坐在洒了药汁的青砖上,杏色裙裾沾满褐渍。"这安胎药..."她颤抖着指向面色惨白的煎药婢女,"为何有红花的味道?"
弘历踹开隔扇时,正看见高惜玉用银护甲挑起药渣。她月白旗装被晨光镀上淡金,侧脸线条似冰雕玉琢。"王爷请看。"她将银甲递到他眼前,尖端凝着暗红血珠,"这药罐内壁涂了整整三钱藏红花。"
富察琅嬅的翡翠护甲"咔"地折断在案几上:"血口喷人!我从未..."
"福晋的陪房昨日申时进过小厨房。"高惜玉忽然从袖中抖出一方染着苏合香气的帕子,"巧的是,煎药婢女身上也有这个味道。"她转向面色铁青的弘历,泪痣在颤动长睫下若隐若现,"妾身愚钝,竟不知苏合香与藏红花同用会致人不孕。"
青樱突然扑到弘历脚边:"王爷明鉴!定是这婢女受人指使..."话音未落,白芷捧着账册跪呈:"上月福晋房中支取了二十两红花,说是要制胭脂。"
"好个贤良淑德的福晋!"弘历抓起账册砸在富察琅嬅额角,殷红血线顺着她惨白的脸蜿蜒而下,"即日起闭门思过,印章暂交高佳氏保管!"
暴雨倾盆的夜,高惜玉独坐灯下抚琴。忽闻瓦檐轻响,她反手将琴弦缠上来人脖颈:"青樱格格夜探香闺,莫不是想学那梁上君子?"
青樱被勒得涨红了脸,手中药包跌落在地:"你早知...早知那香..."
"早知福晋会偷换我的熏香?"高惜玉松开琴弦,鎏金护甲划过青樱颤抖的唇,"你们在账册做手脚时,可曾想过库房熏香早被我换成苏合?"她忽然低笑,"还要多谢你那包泻药,让我有机会在藏书楼..."尾音消散在雨声中,惊雷劈亮她眼底寒芒。
次日卯时,弘历在练剑时瞥见高惜玉立于回廊。她未绾发髻,乌发如瀑垂在素锦斗篷上,正仰头接檐角坠落的雨珠。剑气扫过她鬓边时,白玉簪应声而断。
"王爷的剑比初见时更快了。"高惜玉捻着断簪轻笑,丝毫不见惊惶。那年木兰围场刺客突袭,她便是用这簪子挑飞了直取弘历咽喉的箭矢。
弘历收剑入鞘,目光扫过她松垮衣领间若隐若现的疤痕:"你的飞白体练得如何?"他突然转了话头,"可配得上《快雪时晴帖》真迹?"
"妾身临摹时总想着..."高惜玉将断簪插回发间,"王右军写'快'字那一捺,像不像刺客劈来的刀光?"她转身时斗篷扫过弘历掌心,梅香里混了丝血腥气。
当夜子时,暗卫来报青樱父兄在西北克扣军饷。弘历摩挲着高惜玉晌午送来的参汤瓷盅,忽然想起汤底沉着半片带血指甲——那是去年刺客留下的信物。
七日后浴佛节,高惜玉代掌凤印主持祭祀。她跪在鎏金佛像前焚香时,富察琅嬅突然疯魔般冲进来:"妖女!你故意让我染上麝香,如今还敢碰佛骨舍利!"
"福晋慎言。"高惜玉将香插进炉中,火星溅在她手背恍若未觉,"您送来的苏合香此刻正在慈宁宫佛堂燃着。"她转身露出腕间渗血的纱布,"倒是妾身割血为太后抄经时,闻着那香气实在熟悉得紧。"
太后掌掴富察琅嬅的脆响惊飞檐下春燕。高惜玉俯身拾起滚落的东珠耳坠,对着阳光细看其中血丝:"真可惜,这般好的南珠,原是配过世纯元皇后的。"
弘历下旨那日,高惜玉正在临《快雪时晴帖》。最后一笔落下时,白芷来报富察氏被褫夺封号,青樱母家流放宁古塔。
"珂里叶特氏呢?"
"今早投了荷花池。"白芷压低声音,"说是失足...只是乌拉那拉氏并没有反应呢。"
“呵!早些年珂里叶特氏就是她乌拉那拉氏放进来的,如今怎的也不见亲热几分。”
高惜玉将染着朱砂的笔投入洗墨池,赤色在水中绽成红莲:"去把王爷赏的螺子黛拿来。"她对着铜镜描眉,忽然轻笑,"该给晞月挑个好人家了。"
窗外春雨又至,打湿了新贡的云锦芍药纹料子。高惜玉抚过白玉簪上新镶的东珠,听着远处传来弘历的脚步声。她对着铜镜将唇脂抿成刀刃般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