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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表，旧文明废墟之上。

曾经的城市轮廓大多已被蔓生的简易工棚、粗大的管道和轰鸣的巨型机械吞噬。天空是永恒的灰黄色，充斥着未经处理的工业排放物。

河流变成粘稠的浆液，海洋边缘裸露出大片干涸、龟裂的丑陋海床。稀薄的阳光费力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寥寥无几仍在地表挣扎求生的人群身上。

他们是最底层的一批：当初拒绝进入理想城的自由主义者，未能通过贡献评估的无用者，以及…彻底对旧国际体系失望，宁愿在废墟中保持独立的边缘群体。

当然，也混入了真正无法进入理想城的人——严重刑事罪犯记录者，以及被理想城法律明文排斥的极端思想分子。

理想城并未完全抛弃地表。定期的运输飞机会投下基础生存物资包：合成营养块、净化水、简易药品和维修零件。

这是一种冷酷的仁慈，或者说，高效的成本控制——与其让地表发生大规模饥荒暴动，干扰太空建设，不如用最低限度的补给维持脆弱的平衡。

在这片凋敝的灰色地带深处，某些废弃的防空掩体、地下管网或大型工厂废墟中，ETO降临派的最后火种仍在阴燃。与理想城内被监察者网络和主神信仰层层过滤的环境不同，这里混乱、绝望、信息闭塞，正是极端思想滋生的温床。三体世界通过残存的、尚未被重点关注的地表智子节点，艰难地与他们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

三体游戏世界。

虚拟的荒漠中，巨大的青铜鼎下，仅存的人列身影稀稀落落。周文王、伏羲、牛顿、孔子、墨子、爱因斯坦、达尔文、埃克曼……已不足十人。秦始皇站在简陋的木质高台上，身形依旧挺直，却掩不住一股深深的疲惫。

“冯·诺依曼已经失败，被拘押了。亚里士多德…进入了理想城，按照指令尝试潜伏，但已与我们中断联系超过三个月，大概率已被发现或同化。”

秦始皇的声音干涩，“人类不仅在工程应用上狂奔，他们的基础科学探索也未曾停止，甚至…找到了干扰智子的可能路径。相信很快，这种屏蔽技术就会大规模铺开。”

“够了！我们聚集于此，不是来听这些丧气话的！”一个暴躁的声音打断了他，是第三代孙武，他的形象比前任更加棱角分明，充满戾气，“如果主再不给予我们实质性的支援，照这个趋势，根本不用等四百年！也许四十年，甚至更短，人类的舰队就会堵在三体星的家门口！”

“注意你的言辞！主在聆听！”秦始皇厉声呵斥，但声音中缺少了往日的绝对权威。

周文王瘫坐在虚拟的石椅上，用手捂着脸，发出意义不明的呻吟。其他人或沉默，或眼神飘忽，士气低落可见一斑。

一直冷静旁观的爱因斯坦抬起头：“直接说明吧，此次召集，是主有了新的指示，还是我们已到了执行最终预案的时刻？”

秦始皇深吸一口气，虚拟世界的空气并无实质，但他这个动作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主已经决定，向我们开启部分技术数据库。”

一阵低低的骚动。

“不是完整的技术，”秦始皇抬手下压，稳住众人的情绪，他的声音压低了，却更显凝重，“而是…针对性的‘解决方案’。主的世界，正在进行一次剧烈的技术结构调整，部分次级科技树因战略冗余而被‘修剪’或‘开放’。”

他顿了顿，似乎在接收或整理着意识中涌来的庞杂信息流，然后逐一念出那些名词，每一个词都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层层异样的涟漪：

“克隆体快速培育仓——可在缺乏高端医疗条件下，利用生物质快速培育无独立意识的载体肉身，用于意识投射或短期消耗。”

“基础基因编辑——定向强化肌肉力量、抗辐射能力、基础代谢调节，但会牺牲部分神经可塑性与长期稳定性。”

“低版本思想钢印诱导仪——通过特定频段声光电磁场与药物辅助，在个体意识薄弱期植入简单、坚固的指令或情绪倾向，成功率低于比尔·希恩斯完善后的版本，但胜在稳定。”

“朊病毒及神经蚀刻炸弹蓝图——针对特定基因序列或神经递质系统的大规模非爆炸性杀伤武器，传播隐蔽，作用缓慢，难以追踪源头。”

“简易反重力滑板技术原理——基于对引力子的粗浅应用，可在大气环境内实现短途、低负载、低空飞行，无法用于太空。”

“量子通讯屏蔽涂层——是的，他们能屏蔽我们，我们也能干扰他们的部分屏蔽。主解析了部分人类公开的量子理论文献，逆向推导出的‘反制’手段，效果…待验证。”

……

秦始皇列举了十几个科技名词，每一项都透着实用主义的冷酷，甚至有些带着明显的副作用和风险，仿佛是某个更高层次文明淘汰下来、或是不甚完美的实验副产品。

但在这群走投无路的地球叛军听来，这无异于雪中送炭，甚至是绝地反击的曙光。

“为什么现在才给？”牛顿忍不住追问，他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异常，“这些技术…听起来不像主文明的核心科技。”

秦始皇沉默了片刻，面容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这在以思维透明为准则的三体人概念投射中极为罕见。“主提到…一个难以解析的变量。”

他缓缓说道，似乎在斟酌词句，“那个独孤羽，以及他带来的所谓‘寰宇巨企’科技，其底层逻辑与物理实现方式…与主所知的宇宙常规技术路径存在‘不兼容性’。主无法直接逆向破解其核心，如同无法理解为何1+1在某个体系中等于3。”

他看向众人，眼中是纯粹的、属于三体思维的困惑：“但是，通过持续观测人类对这部分科技的‘应用过程’和‘现象结果’，主得以反向排除大量错误的技术路线，极大地加速了在某些平行方向上的研究进程。这些交给我们的…部分是主在‘排除错误’过程中验证可行的‘副产品’，部分是针对人类当前暴露出的社会与工程结构弱点，专门推导出的‘应对方案’。”

意思是，三体人搞不懂独孤羽的“外挂”是怎么来的，但通过看人类怎么用这个“外挂”，三体人自己蹭到了一些研发经验，并找到了针对使用“外挂”后的人类文明的弱点。

这个解释既让人感到一丝荒诞——强大如三体文明，竟也有无法理解之物；又让ETO成员们感到一种冰冷的振奋——主依然在思考，在应对，并且找到了打击敌人的方法！

“够了！有这些就够了！”孙武猛地一拍虚拟案几，眼中凶光毕露，“克隆体给我们兵员，基因编辑造出更强的士兵和工人，思想钢印控制他们，病毒炸弹破坏他们的聚集地和生产线！反重力滑板让我们在地表来去自如！屏蔽涂层…哪怕只能干扰一瞬，也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关键在于应用点和时机。”爱因斯坦恢复了冷静的学者模样，迅速进入分析状态，“理想城内部防御严密，但地表补给线、太空电梯基座、近地轨道施工区、尤其是那个正在疯狂扩张的木星基地…那里人员混杂，环境恶劣，监管必然存在漏洞。我们可以用克隆体和基因编辑者混入劳工队伍，用诱导仪在关键岗位人员中埋下‘种子’，用病毒制造区域混乱…甚至，寻找机会，直接破坏或夺取部分关键设施。”

“目标是拖延，是制造创伤，是让他们每一步都付出额外代价。”墨子补充道，眼中闪烁着偏执的光芒，“直到主的舰队降临，净化一切。”

“行动纲领更新。”秦始皇做出最终决断，“放弃对理想城内部的直接渗透尝试，那已证实效率低下。将全部资源转向地表和太空设施。利用主给予的技术，在三个月内，重建至少五个隐蔽基地，培育第一批战斗与渗透单元。目标优先级：一，干扰并破坏人类的量子屏蔽技术研发与应用节点；二，袭击其太空建设物资供应链；三，制造社会恐慌与对理想城政策的不满情绪；四，伺机清除罗辑与独孤羽。行动代号——”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