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隆人

理想城，第7区，新移民登记大厅。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巨大的全息屏幕滚动着各区劳动力需求清单，数字庞大得令人麻木。

大厅里排着长队，新来的人们——大多衣衫陈旧，面容或迷茫，等待着身份核验与岗位分配。

今天这批有些不同。

负责初步筛选的AI助理将几份档案高亮标记，推送至人工审核台。管理员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点开第一份。

姓名：李X（编号DL-7743）。年龄：档案显示22岁。教育背景：基础教育水平，相当于旧时代初中肄业。

技能评估：体力劳动适应性A，基础机械操作C-，逻辑思维D。

生理扫描数据：肌肉密度略高于平均值，新陈代谢速率较快，皮肤苍白，皮下微循环有轻微异常模式（标注：可能源于长期营养不良或特定环境暴露）。

精神活跃度评估：稳定，但波动曲线略显平直，缺乏典型情绪峰值。

附带的虚拟照片上，是一个面容普通、眼神略显空茫的年轻男性。

管理员皱了皱眉，手指滑动，调出同一批次另外几个被标记的档案。王X（DL-7744）、张X（DL-7745）、赵X（DL-7746）……特征高度相似：年轻（20-25岁），低教育，高体力适应性，生理数据存在微妙异常，精神图谱“过于稳定”。

“又是一批矿工？”旁边的同事瞥了一眼，见怪不怪，“最近从那些‘灰色安置点’来的，好多都这样。地表那环境，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他们受过什么教育？身体有点毛病也正常。反正矿区缺人缺得厉害。”

理想城庞大的人口基数掩盖了细微的异常。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从地表各个角落，通过各种渠道（合法或灰色）涌入。系统会自动将最适合的劳动力匹配到最急需的岗位，尤其是那些危险、艰苦、自动化程度相对较低的基础产业。挖矿，就是其中之一。

管理员又看了看那些档案照片上略显僵硬的五官和缺乏焦距的眼神，心里那点异样感挥之不去。但排队的人还有很多，系统警报没有响起（意味着没有犯罪记录或明确的反社会倾向），岗位空缺的红字在不断闪烁。

他叹了口气，在电子印章上按下确认。

“分配至：第31区，深层矿物开采部，基础作业组。住宿等级：P4集体单元。贡献点系数每月：3685.75。”

屏幕闪烁，档案转入待派遣队列。那个名叫李X的克隆体，以及他的几十个“兄弟姐妹”，就此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理想城这台巨型机器的齿轮之中。

理想城，第31区，深层矿道。

这里距离地面超过三千米，空气灼热而干燥，混合着岩石粉尘和机械润滑油的刺鼻气味。巨大的隧道掘进机在岩层中轰鸣，留下犬牙交错的粗糙断面。后续跟进的小型钻探机和人力辅助设备，则像工蚁一样，在那些机械巨兽无法触及的角落进行精细开采。

李X穿着厚重的隔热防护服，笨拙但稳定地操作着手持式震动钻机。钻头与岩壁接触，发出尖锐的嘶鸣，碎石粉末簌簌落下。他的动作精准，仿佛经过无数次重复训练，但同时又缺乏熟练工人那种因地制宜的微调灵活性。

防护服内的温度超过三十度，汗水不断渗出，又被循环系统勉强抽走。同组的其他工人早已怨声载道，或低声咒骂，或趁着监工不注意偷懒片刻。但李工没有。他按照操作手册上的标准流程，一下，又一下，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休息的哨声响起，工人们如蒙大赦，纷纷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通风较好的休息区。李工也停下，关闭设备，将钻机放在指定位置，然后迈着均匀的步伐跟上。他的动作依然有些僵硬，尤其是在脱下部分防护装备后，那苍白得几乎不见血色的皮肤和略显不协调的肢体比例，在矿灯下显得有些扎眼。

“喂，新来的，以前没干过这个吧？”一个老矿工递给他一管补充电解质的凝胶，好奇地问。

李X接过凝胶，动作停顿了半秒，似乎在检索合适的反应模式，然后点了点头，声音平直：“没有。学习。”

“学得挺快。”老矿工咧了咧嘴，“不过你这身板…得多吃点。矿底下耗人。” 他注意到李工喝凝胶的方式也很“标准”，一口一口，完全没有饥渴难耐的样子。

“谢谢。”李X回答，然后目光被休息区墙壁上播放的新闻简报吸引。简报正在展示木星基地的最新进展，以及“主神信仰”在太空建设者中凝聚人心的报道。他的眼睛盯着那抽象的主神轮廓和庄严的祷词，瞳孔微微收缩，面部肌肉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没有人知道，在这具沉默劳作的身体内部，某些被预设的神经回路，正对特定的视觉和听觉信号产生着微弱的谐振。

地表，某“灰区”深处，废弃化工厂地下掩体。

这里弥漫着腐臭和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昏暗的灯光下，几个身影围着几个嗡嗡作响的简陋设备忙碌。

一个透明培养仓里，浑浊的液体中，人形轮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成长。旁边的操作台上，闪烁着不稳定光芒的“思想钢印诱导仪”正在对另一个刚刚脱离培养仓、眼神空洞的克隆体进行最后的指令写入。

“第三批‘播种者’已经成功潜入理想城，主要分布在几个资源开采区。”一个负责通讯的ETO成员低声汇报，他面前的屏幕上流动着加密的简讯，“初期反馈：适应性良好，未被常规检测手段发现。基础指令运行正常。”

“很好。”负责这个地下工厂的，是一个被称为“医生”的男人，他戴着沾满污渍的橡胶手套，正在检查一份基因编辑报告，“主的基因工具虽然粗糙，强化了他们的肌肉和耐受力，但也让他们的神经反射有些滞后，情感模块近乎空白。这在简单劳动中不是问题，反而能提高效率。但要执行复杂任务，尤其是需要随机应变或情感伪装的渗透…还需要更精密的调整，或者，更强烈的‘印记’。”

他走到那个正在接受写入的克隆体面前。克隆体睁着眼睛，瞳孔中倒映着诱导仪闪烁的光芒，却没有任何神采。

“记住，”医生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带着某种催眠的韵律，“你的使命是潜伏、观察、等待。当你听到‘红色丰收’的指令时，你要不惜一切，破坏你所在区域的核心动力系统。你是荆棘，是主的工具。”

克隆体的嘴唇微微翕动，重复着：“荆棘…工具…”

“思想钢印的稳定性依然是个问题。”另一个技术人员担忧地说，“我们用的毕竟是简化版，效力会随时间衰减，也可能被强烈的外部刺激或特定的精神引导干扰。”

“所以我们需要更快，更狠。”医生冷冷道，“在印记失效之前，在他们察觉之前，制造足够多的混乱。木星基地那边的情况呢？”

“更困难。那里的环境监测和人员管控严格得多。但我们成功混入了两个‘载体’，通过常规劳工渠道。他们携带的是‘神经蚀刻病毒’的惰性载体，需要外部信号激活。目前处于深度休眠状态。”

“保持静默。等待‘秦始皇’的指令。”医生看了一眼培养仓中那些苍白蠕动的生命，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狂热的使命感，“为了主的降临，这些消耗品…值得。”

掩体外，地表的风呼啸着卷起工业尘埃，天空是永恒的污浊之色。而在理想城光辉璀璨的表象之下，在这些克隆体麻木工作的矿道深处，一场寂静的污染，正悄然扩散。

独孤羽坐在他的私人观星室内，四周是流转的星图与不断刷新的数据流。这里是理想城穹顶之上的绝对禁区，也是他直接连接文明管理系统、接收系统提示的核心节点。柔和的光线模拟着晨曦，却照不亮他眼中那抹深沉的思虑。

面前悬浮的几块光屏上，图表线条蜿蜒。

其中一幅，代表理想城月度综合资源“税收”的曲线，在连续数月的平缓下滑后，出乎意料地微微昂起了头。尤其是矿物开采总量的贡献占比，提升明显。

他的指尖划过那异常上扬的线段，调出关联的细分数据。第31区深层矿场的产出效率提升了8.7%，工时损耗率下降了5.2%，事故率…竟也同步小幅下降。管理员报告将其归功于“新引进的标准化作业流程培训”和“部分岗位补充了更‘吃苦耐劳’的新劳动力”。

“吃苦耐劳？”独孤羽低声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他点开那批所谓“新劳动力”的档案摘要——DL-77XX系列。快速浏览间，那些高度相似的生理数据、过于规整的精神图谱、以及几乎如出一辙的“地表灰色安置点”来源，像一排排整齐的密码，映入他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