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星轨道，新建成的前哨边缘。
托马斯·维德站在观察窗前，望着外面宏伟而冰冷的木星气旋。他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肩章上没有军衔，只有行星防御理事会战略情报局的徽记。
他身边站着独孤羽，同样凝视着那颗巨大的气态行星。
“你想要的劳动力’在法律上不存在。”
维德开门见山。
“《国际法》、《基本人权公约》、《危机时期战时劳工法案补充条款》…所有能想到的条文，都堵死了大规模强制征用的可能，尤其是用于高危的、非直接关乎前线战事的基地建设。”
独孤羽没有回头：“法律是人定的，也是可以被解释的。我指的‘自愿’劳动力，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强制。而是…一种契约性转移。”
维德侧过头，眼神锐利如刀：“解释。”
“理想城的P1到P3级别居民。”
独孤羽平静地说，“他们因违反《理想城基本法》——大多是轻微的经济违规、不服从生产调度或散播‘非建设性消极言论’——而被降级。按照理想城规则，他们需要通过重体力劳动和良好表现，积累‘贡献点’才能恢复等级。目前，这类人口约有二十万人。”
维德立刻明白了：“你想修改‘劳动赎罪’的履行地点。把他们在理想城内部工厂的劳动，转移到木星基地的建设工地。名义上，这是他们‘自愿’选择更高贡献系数的劳动项目，以更快赎罪。实际上，是把他们送到法律监管更模糊、劳动强度更高、风险也更大的外层空间。”
“法律监管，将由行星防御理事会战略情报局与理想城联合执法队共同负责，流程合规。”
独孤羽缓缓道，“至于风险和强度…木星基地是关乎人类战略纵深的关键工程，在那里工作，本身就是一种荣誉。他们的劳动贡献点系数将提高300%，家属优先获得内城居住权晋升通道。这是公平交易。”
维德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你比我想象的更…务实。不，是更冷酷。二十万戴罪者，送到木星，你知道以现有的生命保障和工程安全水平，预期非战斗减员率是多少吗？”
“AI模拟是百分之三点七到五点二。” 独孤羽回答得毫无波澜。
“比早期煤矿开采的平均事故率低。我们会提供尽可能好的保障。但维德先生，您应该清楚，在文明存续的天平上，有些数字是可以被计算的代价。”
“当然。” 维德收起笑容。
“我需要理事会授权，以及…你承诺的‘技术支持’——关于智子屏蔽场小型化、以及你之前提到的‘意识稳定性监测’技术。我的部门需要确保这些劳动力中不会混入Eto残余，或者…在极端环境下产生群体性精神崩溃。”
“技术资料已经准备好。授权文件，需要你在理事会内推动。”
独孤羽转过身，与维德对视，“这是一笔交易，维德先生。你帮我解决劳动力瓶颈，加速木星基地和后续船坞建设。我提供你需要的技术，并承诺…在未来‘某些关键决策’上，支持你的部门获得更大权限。”
两人目光交锋，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流。维德最终缓缓点头：“我会推动授权。但独孤羽，记住一点：你建立的这套‘贡献-等级-赎罪’体系，是一台高效的机器，但也可能变成吞噬一切的怪物。当你把人也完全纳入资源计算的时候，你离人本身，就越来越远了。”
“我说过，在寰宇，河系与河系贸易，先系与星球在这场贸易洪流中，要么飞黄腾达，要么彻底破产。个体的生命微不足道。” 独孤羽的声音很轻。
维德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观察窗。他的背影在长廊灯光下拉得很长，如同一个走向更深黑暗的剪影。
独孤羽独自留在窗前，调出系统界面。
【特殊协议“劳动力定向转移”已达成意向。预计每月可增加 7万~10万 基础劳动力单位，合金产能增速预估提升 18%。木星基地一期完工时间预计提前 11个月。】
【警告：此操作可能降低理想城内部“幸福度”平均值（当前 75.2），预计下降 2-3点；轻微增加“犯罪率”（当前 0.3%），预计上升 0.5%。请关注社会稳定性参数。】
“接受。” 独孤羽确认。幸福度和犯罪率的微小波动，在产能的巨大提升面前，是可以接受的。他必须赶时间。
理想城，第19区，P2居住层。
这里的空间比上层狭窄，照明是统一的冷白色，虚拟窗户显示的风景也只是固定的几类田园风光。罗辑在史强的陪同下，穿过略显拥挤的走廊。他是以“面壁者视察”的名义来的，但真正的原因，是庄颜的一句话。
“罗老师，我昨天去下层画廊做公益绘画教学…那里的孩子们，画里的颜色都很灰。我问他们为什么不多用点彩色，一个孩子说…‘妈妈说，颜色是宝贵的，要留给有用的人’。”
这句话让罗辑心中某处被刺痛了。他知道理想城有层级，但从未亲身深入过P3以下的区域。在史强复杂的目光中，他坚持要求进行一次“非公开视察”。
他们走进一个公共活动室。一些孩子在玩着结构简单的积木，另一些则在电子屏上学习基础课程。一切都井然有序，干净，高效。但缺乏生气。孩子们见到陌生人，眼神里先是好奇，随即很快变得规矩，甚至有些畏缩。
一个管理员模样的中年女人快步走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罗辑博士！史强先生！欢迎视察第19区青少年活动中心。我们这里严格执行理想城教育大纲，注重培养纪律性、基础技能和贡献意识…”
罗辑打断她：“我能和孩子们聊聊吗？随便聊聊。”
管理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史强，后者点了点头。她退后一步：“当然，当然。小宇，小然，过来，这位是罗辑博士，是…很重要的人。”
两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走过来，站得笔直。
罗辑蹲下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你们喜欢这里吗？”
其中一个男孩快速回答：“喜欢！这里很安全，有饭吃，能学习，将来可以为理想城做贡献！” 像是背诵。
另一个男孩稍慢，看了看罗辑，又看了看管理员，小声补充：“…就是…有点想看看真的太阳了。这里的太阳既不温暖，也不刺眼。”
罗辑心里一沉。他抬起头，看到活动室墙壁上投影的主神像抽象图案，正散发着柔和但不容忽视的光芒。旁边还有一行标语：“恪守本分，奉献价值，主神注视，未来可期。”
“这里…有信仰自由吗？” 罗辑站起身，问管理员。
管理员笑容不变：“当然，罗辑博士。理想城尊重所有积极、健康的信仰。主神信仰鼓励人们承担责任、努力工作、关爱他人，是很多居民的精神支柱。孩子们也会参加每周的主神庙青少年启迪活动，学习感恩和奉献。”
罗辑没有再问。他离开活动中心，在走廊里慢慢走着。史强跟在他身后，沉默着。
“大史，” 罗辑忽然开口，“你说…独孤羽他到底信不信那个‘主神’？”
史强摸出那根独孤羽给的电子烟，叼在嘴里却没点：“老弟，你觉得呢？我跟他接触这么久，他做事有章法，有目的，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主神…更像他手里一件好用的工具。好用就用，不好用就扔。”
“他把人也变成了工具。” 罗辑低声道，“层级、贡献点、监察者…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精密社会机器。但机器里的零件，会快乐吗？会有梦想吗？”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我是个商人，在满足我的利益之前，个体的快乐与梦想微不足道。” 史强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烟雾。
罗辑停下脚步，望向走廊尽头那幅巨大的宣传画：在璀璨的星空背景下，理想城拔地而起，化作一艘宏伟的方舟，载着无数小人，驶向未知的星海。画下方写着一行字：“为了群星的未来，此刻的一切皆有价值。”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以及一种被隔离在某个巨大进程之外的孤独。他知道独孤羽在做的事或许是对的，至少是“有效”的。但这种“正确”，让他感到寒冷。
“走吧，大史。” 罗辑转身，“我们回去。颜颜该等急了。
独孤羽的私人空间站，主控室。
汪淼和丁仪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两人都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中带着兴奋。
“量子纠缠通讯屏蔽场的扩展化实验取得了突破。” 汪淼语速很快，“我们利用独孤先生提供的‘量子理论’，成功将屏蔽场的稳定范围扩大了十五倍，并且能耗降低了百分之四十。现在，我们可以屏蔽一个相当于大型空间站体积的区域，确保内部量子通讯绝对不被智子窃听。”
丁仪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我们发现这种屏蔽场对智子本身有微弱的‘排斥’或‘干扰’效应。智子进入屏蔽场后，其获取信息的精度和传输速度会下降，虽然下降幅度不大，但这证明它不是不可影响的！我们也许能找到主动干扰甚至…捕获智子的方法！”
这是一个重大的进展。独孤羽立刻意识到其战略价值：“立刻将相关资料设为最高机密。汪教授，丁教授，辛苦你们。下一阶段，我需要你们研究两个方向：一，能否将屏蔽场制成可移动的‘护盾’，装备于我们的重要舰船，比如后羿号及其后续姊妹舰？二，研究这种‘排斥效应’的放大可能性，哪怕只是理论模型。”
“明白！” 两人齐声应道。
通讯结束后，独孤羽调出星图。太阳系内，代表人类活动的光点比几年前密集了许多：近地轨道船坞、月球、火星、小行星带采矿点、木星基地（建设中）…理想城像是一个强大的心脏，通过太空电梯和运输船队，向这些延伸的“血管”泵送着资源和人口。
【治国传统激活进度：31%】
【“神权合一”飞升前置条件更新：主神信仰普及率 76.8%（理想城内），稳定度 89。仍需巩固。】
【检测到关键科技突破：“量子屏蔽场扩展”。解锁新传统路径选项：“支配”传统树（雏形）。】
“支配…” 独孤羽咀嚼着这个词。这条传统树通常关联着对领土、人口和资源的绝对控制，以及强大的军事与镇压力量。它很适合现在的路径，但…可能进一步将文明推向高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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