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葭正坐在后院的紫藤花架下,指尖捻着一朵半开的紫藤花,花瓣碾得发皱,神色恹恹的,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眸,眼底的郁色还凝着化不开的倦意,见是崔怀惜来,唇角才勉强牵起一点极浅的弧度,声音轻软,带着几分无措的哑意:
韦葭“怀惜,你来了”
崔怀惜“阿葭”
崔怀惜应声走近,在她身侧的石凳上落座,没有急着开口,先伸手替她拢了拢肩头滑落的薄纱披帛,春日的风卷着紫藤花瓣落在两人衣襟上,簌簌的轻响。
崔怀惜“刚刚,橘娘姐姐都同我说了,你是怎么样想的?”
韦葭“我……我只觉得烦”
韦葭“就是因为他,阿兄都不许我出府了”
崔怀惜“刚好,我带你出去玩儿?”
韦葭“好啊好啊”
韦葭都快在府里憋出病了,幸好此时,崔怀惜来寻她出去玩儿,想来阿兄肯定会放她们出去的。
就在二人刚踏出府门,就被韦韬拦了个正着。
韦葭“阿,阿兄”
眼前这人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颀长,宽肩窄腰,袍角绣着暗纹的韡韡韋字,眉峰斜挑,带着生人勿近的威严与肃穆。
韦韬任刑部主事,崔怀惜刚想脱口而出的“韦大人”就被系统否决了,“大人”作为对官员的尊称,其普遍使用始于元朝。
崔怀惜“韦主事”
韦韬回礼,道:
韦韬“崔小姐”
随即又看向她身边的妹妹,他倒也不是不许她出去,只是那个何弼就像一条狗一样,妹妹一出府,他便凑了上来。
韦韬“阿葭…”
韦葭“阿兄,我与嫂嫂说过了,今日同怀惜出去走走”
韦韬“嗯,早些回来”
韦葭“知道了……”
见二人欢欢喜喜的出门,韦韬随即便吩咐几个跟在韦葭身边的护卫,要他们一同跟着韦葭出去。
崔怀惜才刚穿过来,对长安不太熟,随即,她便将选择权交给韦葭。韦葭想去曲江那边玩儿,暮春时节的曲江,岸堤的垂柳抽了新絮,桃花开得如云似霞,碧波粼粼的池水映着天光云影,岸边有卖花的小郎,有煮茶的茶寮,还有吹笛的游人,最是清净雅致。
崇仁坊的街口,往前过了朱雀大街,便是曲江坊了,曲江的桃林最是好看,这几日该是开得正好的。
系统“宿主大人,系统检测到有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正自斜后方三丈处锁定二位,视线黏滞,恶意值偏高。”
三丈开外的街角,一棵大槐树下,立着个身着锦缎长衫的男子,衣料考究,手里还摇着一把玉骨折扇,目光却越过往来的行人,死死黏在韦葭身上,那眼神里裹着的热切与算计,还有几分势在必得的贪婪,隔着人群都能窥见一二。
指尖藏在袖中,崔怀惜捏了个诀,只极轻的捻动,一道微不可察的淡金光纹便顺着指节隐没,她面上依旧是温和浅笑,陪着韦葭往曲江池畔的茶寮缓步慢走。
这诀不是什么伤人的术法,那道淡金的气纹便顺着风势,悄无声息飘向身后,如细缕游丝,堪堪缠上那姓何商人的衣角,又钻入他的衣襟,半点痕迹都无。
她甚至不用回头,只凭着那缕气纹的牵引,便能清晰感知到那人的心思浮动——满脑子的利欲算计,想着韦家的门第,想着攀附后能在长安站稳脚跟,想着拿捏住韦葭的性子,便能借韦家的势,赚得盆满钵满。
崔怀惜心底的冷意更甚,眉峰微蹙,却依旧没露半分声色,只握着韦葭的手又紧了紧,温声顺着她的话道:
崔怀惜“这锦鲤倒是灵动,想来池子里的春水暖了,才这般活泼。”
韦葭笑着点头,全然没察觉她话音里那点极淡的冷意,只拉着她在茶寮临池的木桌旁坐下,唤了小二来要两杯新焙的明前茶,还有两碟清甜的糕饼。
身后不远处,那姓何的商人果然也跟着停了脚步,立在桃林深处,假意赏着花,目光却频频往这边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眼底的算计翻涌,正在寻着上前搭话的时机,只等着韦葭抬眼的瞬间,便装出一副偶遇的惊喜模样。
他自认做得隐秘,自认这份“深情款款”的求娶姿态,足够打动韦葭,足够叫韦家慢慢松口,却浑然不知,自己那点龌龊心思,早已被崔怀惜看得通透,连他心底最贪的、最想谋的,都被那道诀印探了个底朝天。
崔怀惜端起刚沏好的茶盏,指尖拂过温热的瓷壁,茶雾袅袅,掩住她眼底掠过的锐色。她捏着诀的手微微一收,那道缠在周商人身上的气纹便骤然收紧,不是伤他,却是轻轻扰了他的心神,叫他那点算计的心思,瞬间乱了几分。
不过是个小小的术法,于她而言不值一提,却足够叫这等心术不正的俗人,心慌意乱,失了分寸。
果不其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那人脚步不稳,撞在了桃枝上,惊落了满枝的花瓣。紧接着,便是他压低了的咒骂声,虽轻,却依旧飘了几分过来,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登门时的恭谨温良,只剩市井商人的粗鄙与焦躁。
随即,术法牵引着的何弼,便做出了此生最为后悔的举动,他当街求娶一个上了年岁的乞丐,想对韦葭说的话,一股脑的对着那乞丐说出,周遭的游人百姓瞬间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笑语哗然,都瞧着这稀罕事——一个衣着光鲜的富商,竟对着一个街头乞丐行此大礼。
“娘子!我心悦你许久,日日思之,夜夜念之!”
他仰头望着老乞丐,双目赤红,语气恳切到近乎癫狂,双手死死攥着老乞丐破烂的裤脚,半点不嫌污秽。
“我愿以万金为聘,八抬大轿娶你过门,此生唯你一人,护你周全!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应下这门亲事,往后我便为你散尽家财,也心甘情愿!”
这话一出,周遭的哄笑声瞬间掀翻了天。
有人笑他疯癫,有人笑他痴心错付,有人指着他的衣衫笑他满身铜臭装情深,还有人对着那老乞丐打趣,说老乞婆竟有这等福气,被富商当众求娶。
“这商人莫不是失心疯了?!”
“瞧着穿得人模人样,竟对着个乞丐跪地求娶,笑死人了!”
“怕不是被什么邪祟缠了吧?不然怎会做出这等荒唐事!”
议论声、嘲笑声、惊呼声,层层叠叠,将何弼彻底裹在中央。
他却浑然不觉周遭的异样,只沉浸在自己的执念里,一遍又一遍对着老乞丐重复着求娶的话,情真意切。
老乞丐被他攥着裤脚,吓得浑身发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张着嘴说不出半句话,只一个劲的往后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韦葭站在崔怀惜身侧,目瞪口呆地望着街口的闹剧,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她看着那个日日登门、言语恭谨的何弼,此刻像个失了魂的疯子一般跪在乞丐面前求娶。
听着那些本该对自己说的话,尽数落在旁人耳中,只觉得一股恶寒从心底升起,连日来的惶恐与委屈,竟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极致的恶心。
就在这时,一道清泠的、毫无温度的机械音,突兀地在崔怀惜的脑海里响起,带着几分雀跃的赞许:
系统“宿主大人好样的”
崔怀惜“咱们也认识这么久了,你这个称呼怪生分的”
系统“大人如果不喜欢这个称谓,可以修改”
崔怀惜“叫姐姐吧”
系统“姐姐好”
崔怀惜“还是姐姐顺口”
二人在脑中对话半天,韦葭便想回去了,今天看到这一幕,可真是让自己恶心半天了。
韦葭“怀惜,我们回去吧”
崔怀惜“好”
可就在这时,脑海里那道方才还与崔怀惜静静对谈的机械音,骤然响了起来,先是顿了半拍,带着几分急切的迟疑,习惯性的称谓刚滚到唇边,又立刻改了口,清泠的音色里掺了几分郑重的急促,稳稳叩在崔怀惜的识海深处:
系统“宿主…姐姐再等一下,先别回去”
崔怀惜“怎么了?”
系统“姐姐,就问你想不想和杜玉,感情升温?”
崔怀惜“当然了!”
崔怀惜“快说快说”
系统“有一件物品,名为阀阅柱石,就藏在这附近。此物关乎韦、杜两家的家族大事,是能定两家荣辱的关键物件,除此之外,这也是能让你和杜玉,感情升温的核心契机。”
崔怀惜“不愧是你,真是姐姐的好系统,亲一个~”
系统“本系统不配备那样的功能……”
崔怀惜“阿葭,我们暂时先不回去,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韦葭“怀惜,去哪儿啊”
韦葭虽然不解,但今日毕竟是崔怀惜第一次约她,她刚刚真是莽撞,怎么能因为何弼那个小人,就直接落了好朋友的性质呢?
韦葭“怀惜,我不着急,你想去哪儿啊,我陪你去”
崔怀惜带着韦葭到了系统指定的地点,便看到有商人在买卖这块地皮,二人戴好帷帽。
崔怀惜率先迈步,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地走到那几个商人近前,韦葭紧随身侧,垂着眸,只作他随行的亲眷,敛着周身气度,只留几分温婉的沉静,指尖轻轻攥着袖角,耳尖却竖得笔直,听着那些商人的议价。
崔怀惜“诸位掌柜,且慢相争既是买卖地皮,自然是价高者得,只是不知这地皮的原主契书,可还在手上?”
他话音落,那几个商人顿时停了争执,齐刷刷转头看来。见二人皆是戴着帷帽,衣料是上好的蜀锦,肌理细腻,袖口绣着暗纹,虽瞧不清容貌,可那一身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度,绝非寻常百姓。
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胖掌柜,姓王,是西市有名的地皮商,最是识人的眉眼,见状立刻敛了急切,拱了拱手,态度恭敬了几分:
“这位娘子说的是,契书自然是在的,只是这地皮是急售,东家只认现钱,价高者得,不知两位娘子,也是有意竞买?”
崔怀惜“自然”
崔怀惜颔首,语气淡然,却句句切中要害,
崔怀惜“我二人瞧着这地界合心意,只是不知掌柜的,这地皮开价几何?又是否能容我二人先看一眼地界格局,再议价钱?”
他行事稳妥,不慌不忙,既不表露急切,也不故作清高,分寸拿捏得极好。那些商人本就为价钱争得僵持,此刻见来了个气度不凡的竞买人,倒也乐意缓一缓,王掌柜立刻笑道:
“这有何难!娘子只管看,这地皮方正,地基扎实,最是难得,底价三百贯,若是诚心要,价钱尚可再议!”
系统“姐姐,这地皮市价本就一百八十贯,王掌柜抬了价,且这地皮是祖产变卖,契书有瑕疵,他怕被人瞧出,才急着出手。”
崔怀惜心领神会,唇角在纱后微勾,待二人跟着王掌柜走到空地正中,踩着那坚实的地基时,他忽然俯身,指尖拂过地面的青砖缝隙,语气淡淡,却字字戳中王掌柜的软肋:
崔怀惜“王掌柜,这地基是高宗年间的旧料,墙垣塌了半边,怕是早年遭过水浸吧?况且这地皮是士族旁支变卖,契书少了宗正寺的印鉴,虽能买卖,却多了层麻烦,三百贯,怕是高了。”
这话一出,王掌柜的脸色顿时僵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这戴帷帽的年轻郎君,竟一眼瞧出了这地皮的底细。
崔怀惜方才一语点破地皮的症结,那王掌柜的脸色便几番变幻,指尖捻着玉牌的力道都紧了几分,身旁几个竞买的商人也都噤了声,方才还喊着加价的……
此刻都面露迟疑——永徽旧料的地基、遭过水浸的墙垣、缺了宗正寺印鉴的契书,这几桩事摞在一起,便是实打实的瑕疵,三百贯的底价,确实虚高了。
王掌柜是个精明的,知道遇上了懂行的人,再虚抬价钱,怕是这桩买卖就要黄了,眼底的急切掩不住,却还强撑着面皮,拱着手对崔怀惜作揖,语气松了几分软和:
“娘子果然慧眼,是小人贪心了。只是这地界占着西市漕运的便利,便是有几分瑕疵,日后修葺妥当,也是稳赚的营生,郎君若诚心要,一百九十贯,不能再少了。”
一旁的商人也跟着附和,有说一百八十五贯的,也有劝着见好就收的,七嘴八舌的,却都不敢再提三百贯的数。
系统“姐姐,市价一百七十贯,此地价码压到一百八十贯是最合适的,既不亏了咱们,也让他有的赚,不至于僵持,且这价钱,他必会应。”
崔怀惜“王掌柜,你我皆是明眼人,这地皮的好,在地段,这地皮的瑕,在契书与地基。一百八十贯,今日便立契画押,我们要的是痛快,你也落个安稳。”
一百八十贯,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既压了虚高的价,又留了薄利给卖家,是最妥帖的买卖分寸,也是长安商贾最能接受的余地。
王掌柜的眉头拧了拧,低头沉吟不过弹指功夫,又抬眼瞧了瞧崔怀惜二人的气度——衣料是蜀锦暗纹,言谈是世家风骨,出手便是现银交割,绝非磨磨唧唧的酸儒,也不是锱铢必较的小商,这般主顾,错过便难寻了。
他咬了咬牙,终是一拍石桌,朗声道:
“好!一百八十贯,就依娘子的数!现钱立契,今日这地皮,便是二位的了!”
周遭几个商人见状,皆是面露惋惜,却也知道这价钱没得争,纷纷拱手作罢,三三两两的散了,只留王掌柜与身边一个做账的伙计,留着立契。
画押,按印,契书一式两份,各自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