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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 故人来

江礼

番外六 故人来  

  那日翡翊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具琴。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窗边发呆。

  星海的光落在他肩上,把那具琴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浅褐色的琴身,纹路细密,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不是名贵的木材,可打磨得很仔细,每一处棱角都圆润光滑,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他把它放在桌上,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只是随手放了一件东西。

  可我知道不是。  

  我认得那具琴。不是说我见过它——我是说,我认得它被选中的方式。

  琴身的弧度、弦的松紧、岳山的高度,每一样都恰好是我用惯的尺寸。不是随便买的,是定制的。

  是有人记住了我从前那具琴的模样,然后在这片星海之间,替我重新做了一具。  

  “试试?”翡翊靠在门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他的目光一直追着我的手,追得太紧了,紧得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我站起来,走到桌前。手指悬在琴弦上方,没有落下。  

  很多年没有弹琴了……最后一曲《幽兰》,断在了他手里。

  那时候我的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弹出来的旋律枯涩支离,像一件珍贵的古瓷被强行粘合,裂痕宛然。

  琴弦断的时候,我咳出血来,溅在琴面上,暗红的,像雪地里泼洒的残梅。  

  后来他说,明日再来听。

  明日复明日,我们再也没有回到那具琴前。  

  不是忘了。

  是不敢。  

  我怕我的手指还是僵的。怕琴弦还是会断。

  怕那些已经过去的、我以为已经好了的东西,会在指尖触到琴弦的那一刻,全部回来。  

  翡翊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过来,在我身侧坐下。

  没有催促,没有鼓励,甚至没有看我。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堵墙,像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影子。  

  我深吸一口气。  

  指尖落下去。  

  嗡——  

  第一个音从弦下流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是稳的。  

  不是那种用力的、刻意控制的稳,是自然而然的、像水流过石面的稳。

  指尖没有僵,没有抖,那些曾经盘踞在指节里的恐惧和钝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像冰在暖阳下化开,悄无声息,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水。  

  不是《幽兰》。  

  我选了另一首曲子。

  很老的曲子,不知名,也不记得是谁教的。

  只记得小时候听过,旋律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音,像溪水,像风,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哼唱。

  那时候爹还在,娘还在,我还不知道什么是轮回,什么是气运,什么是命格。

  我只知道春天桃花会开,夏天知了会叫,秋天月亮很圆,冬天灶膛里有火。  

  那首曲子,就是那样的日子。  

  我弹得很慢。

  不是生疏的慢,是舍不得的慢。每一个音落下去,都让它在空气里多停一会儿,等余韵散了,再落下一个。

  像在数珠子,一颗一颗,慢慢地,舍不得数完。  

  翡翊一直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的声音。

  可我感觉到他在。

  他的存在感太强了,强到即使他什么都不做,我也知道他在那里。

  像冬天里的炉火,你不看它,也知道它在烧。  

  曲子弹到最后,我放缓了节奏。最后一个音在弦上颤了颤,然后慢慢化开,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直到消失。  

  余音散尽,满室寂静。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搭在弦上,没有收回来。

  那双手曾经苍白如纸,骨节分明得像枯枝,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如今它们还是瘦的,可不再是冰冷的了。

  指尖是温的,掌心是温的,连指甲都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桃花瓣的颜色。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弹琴给他听的时候。

  那是在江南的小院里,我坐在那具蒙尘的桐木琴前,指尖悬在弦上,迟迟不敢落下。他走过来,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是——  

  “我初次见你,不在昨夜。”  

  他说他在城郊那片快枯死的竹林里见过我。雨刚停,我坐在那里,白衣裳几乎要化进雾里,手指底下流出来的调子很安静,安静得像所有声音都死掉了。  

  他说,那时他就在想,这个快要完蛋的世界里,居然还卡着这么一根不肯弯折的刺。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只觉得这个人太奇怪了,来自异界,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做着我看不懂的事。

  他蛮横地握住我的手弹琴,他把我的毒草全部收走,他在我咳血的时候怒吼着问我“你就这么想死”。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说的“刺”,是我。 

  如今我知道了。  

  我转过头,看向翡翊。  

  他正看着我,目光沉沉的,像深水。那里面没有期待,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耐心的等待。

  像在等一朵花开,不急,不催,只是看着。  

  我对他笑了笑。  

  “没有断,”我说。  

  三个字。很轻。  

  可我知道他听懂了。

  不是琴弦没有断,是我没有断。

  那些轮回没有把我磨碎,那些痛苦没有把我压垮,那些黑暗没有把我吞没。

  我还在这里,还能弹琴,还能笑,还能看着他,说一句“没有断”。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涟漪。

  可那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进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眼底也染上了暖意。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和从前一样。

  从前他握住我的手弹琴,指法是生疏的,力道是笨拙的,可他握得很紧,紧得像怕我跑了。

  如今他的力道轻了,轻得像只是碰一碰,确认我还在。  

  我的手指不再冰凉了。

  他的掌心覆上来的时候,两只手是同一个温度。

  分不清谁的更暖,谁的更凉。只是两只手,握在一起,刚刚好。  

  “嗯,”他说,“没有断。”  

  窗外,星海无声地流转。那棵银灰色的树还在落着细碎的白花,落在石阶上,落在窗台上,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花瓣很轻,落在皮肤上几乎没有感觉。可我知道它们在那里。一朵,又一朵,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安静的雪。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琴还在桌上,弦还绷着,最后一个音的余韵早已散尽。

  可那首曲子还在我心里,一遍一遍地回响,像溪水,像风,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哼唱。  

  那首曲子没有名字。可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  

  叫“活着”。  

  从前活着是等死。

  是数地砖,是数裂缝,是数那只灰褐色麻雀来窗台的次数。

  是吃药,试毒,记录身体的衰败。

  是闭上眼,等下一次轮回。  

  如今活着是弹琴。

  是桃花开的时候有人替我折一枝。

  是星海流转的时候有人坐在我身边。

  是手指落在弦上的时候,知道不会再断。 

  是曲终了,人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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