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归途
决定回江南看看,是在某个很寻常的午后。
翡翊在处理什么事务,光屏上的文字我看不懂,只看见他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虚空中点来点去。我靠在窗边看书,翻了几页,忽然就看不进去了。
“翡翊。”
“嗯?”
“我想回江南看看。”
他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没有问为什么,只说:“好。什么时候?”
“明日?”
“行。”
就这么定了。没有犹豫,没有盘算,好像我说要去天边,他也只会说一个“行”。
穿过位面缝隙时,翡翊握着我的手。和第一次一样,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
光淡了。
我们站在城外那片桃林前。
桃花正在开。不是翡翊催开的那一次——那是他用力量换来的,一夜之间满林花开,美得像一场梦。
这一次是它们自己开的,安安静静的,一枝一枝,一朵一朵。
有的已经开了,粉粉的,薄薄的;有的还只是花苞,鼓鼓的,像攒着什么心事。
没有漫天花雨,没有一望无际。只是寻常的、属于春天的桃花。
可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不一样,”我说。
翡翊侧头看我:“什么不一样?”
我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那次的花开得太盛大,太完美,像是为了证明什么。
而这一次,它们是活的——有的开得早,有的开得晚,有的被虫蛀了花瓣,有的被风吹歪了枝丫。不完美,却让人觉得踏实。
“这一次是真的,”我说。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我往身边拢了拢。
哥哥老了一些。
不是老了,是……更沉稳了。眼角的纹路深了一点,笑起来的时候,不再像从前那样没心没肺。
可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愣在原地,手里捧着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时礼?”
“哥哥。”
他走过来,上上下下看了我好几遍,眼眶红了,却没有哭。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和从前一样。
“回来了?”
“回来了。”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声音有些哑,然后转身朝里喊,“文鳐!时礼回来了!”
文鳐嫂嫂从屋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她也愣住了,随即笑起来,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温柔柔的。
“我去买菜,”她说,“今晚吃好的。”
哥哥拉着我坐下,问这问那。翡翊在一旁坐着,偶尔接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孩子们下课了,从窗户外探进头来,看见我,又看见翡翊,胆子大的那个喊了一声“师公”,被旁边的小伙伴拉了一把,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哥哥笑骂了一句“这群皮猴子”,眼里却都是笑意。
晚饭是在院里吃的。文鳐嫂嫂做了一桌子菜,有我爱吃的桂花糕,有翡翊叫不出名字的时令鲜蔬,还有一锅炖得浓白的鱼汤。
哥哥喝了点酒,话多起来,说起书院的趣事,说起哪个孩子背书写字最用功,说起陈婶家的小孙子又闯了什么祸。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时礼。”
“嗯?”
“你胖了点。”
翡翊在旁边笑了一声。
我瞪了他一眼,转回头对哥哥说:“……是好了。”
哥哥点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可他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一句没说完的话。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你终于好了。
临走时,文鳐嫂嫂给我们装了一大包东西——桂花糕、梅子酱、她自己晒的果干,还有一罐她腌的咸菜。
翡翊接过去,一本正经地说“谢谢嫂嫂”,文鳐嫂嫂被他叫得红了脸,哥哥在一旁笑。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日子。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这样,有人给你做饭,有人等你回来,有人说你胖了点,有人往你包里塞咸菜。
哥哥送我出门,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来。
“时礼。”
“嗯?”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然后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好好的。”
“嗯。”
“下回回来,提前说。让你嫂嫂多准备些吃的。”
“好。”
他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挥了挥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翡翊走过来,牵住我的手。
“走吧。”
“嗯。”
我们转身,走向那道位面缝隙。身后,是江南的春天,是哥哥的院子,是巷口那棵老槐树。身前,是无边的星海,是我们的家。
我握紧翡翊的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