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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春信

江礼

番外四 春信  

  翡翊说,主世界没有四季。   

  星海恒在,温度恒在,那棵银灰色的树常年开着细碎的白花,落了又开,开了又落,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安静的雪。  

  刚来的时候,我觉得这样很好。没有四季,就没有交替,没有交替,就不会想起那些曾经在某个季节里发生的事。

  可日子久了,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醒了过来——不是某一天突然醒的,是悄无声息的,像冻了一冬的土,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化开。    

  然后我开始能在风里分辨出不同的气息了。那气息很淡,淡得像错觉。可它在那里。  

  于是,我总是在某个说不清的时刻,忽然想起江南的春天。  

  想起桃花开时满林的粉——不是浓艳的粉,是薄薄的、透光的、像被水洗过的粉。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落在肩上、发间、坟前的石台上,轻得没有声音。 

  想起雨后泥土翻开的腥气——那气味初闻是冲的,可在鼻尖停留一会儿,就变成一种很深很沉的甜,像大地在呼吸。  

  想起巷口卖花老妪竹篮里栀子花的白。她每天清晨都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篮子里铺一层湿布,花一朵一朵码得整整齐齐。买花的人不多,可她每天都来,每天都坐到日头西斜。  

  想起哥哥在院子里晒书。春天阳光好,他把藏书一册一册搬出来,摊在石桌上、架在绳子上。

  我有时帮他翻页,阳光落在书页上,把那些字照得微微发烫,墨香被热气蒸起来,混着院子里青草的气味。

  哥哥坐在一旁喝茶,偶尔念一段给我听,念到有趣处,自己先笑起来。  

  这些念头来的时候,我通常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等它们自己走。  

  不说,不提,不问。  

  我以为藏得很好。   

  可翡翊还是知道了。   

  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哪次我发呆了太久,也许是哪次传讯时哥哥无意中说了句“院里的桃花开了”,我多看了光幕两眼。

  又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我的眼睛,就看见了里面装着的,是另一个世界的春天。  

  总之,他知道了。  

  那天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匣子,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把匣子放在桌上,也不说是什么,只是看着我,唇角弯弯的,像藏着一件很好很好的事。  

  我看了他一会儿,没问。  

  他这个人,越是藏着,越藏不住。

  平日里做什么都干脆利落,唯独在这种事上,总像个等着被夸的小孩——想把糖给你,又怕你不喜欢,又怕你太喜欢,又怕自己给得不够好。  

  果然,没过多久,他自己就忍不住了。  

  “打开看看。”  

  我依言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枝桃花。  

  粉色的,薄薄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不是主世界的东西——这里没有桃花,没有桃树,没有桃花会开的那种春天。

  这是从江南来的,从那个我困了百世、却依然会在春天开满桃花的世界来的。  

  我捧起那枝桃花,看了很久。  

  花瓣上有露水,凉凉的,沾在我的指尖。

  是真的。

  不是幻象,不是光影,不是记忆里那片永远触碰不到的粉色。

  是一枝真正的、从江南折下的桃花,穿越位面,跨越星河,来到了我面前。  

  我的手指很稳。

  可我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颤。  

  “你什么时候回去的?”我问,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  

  “没回去,”他坐到我对面,托着腮看我,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又故意压着,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托人带的。主世界有跨位面的信使,跑一趟的事。”  

  他说得轻巧,好像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好像只是去巷口买了一枝花,顺手带回来。  

  可我知道,跨位面传物不像他说的那么容易。  

  信使的路线是固定的,不是每个世界都在航道上。

  江南所在的那一界,位面坐标偏得很,不在主航道上。

  要绕路,要申请,要等审批。

  而那枝桃花还带着露水,分明是清晨刚折下的。

  他一定算了很久,算准了时间,让花在最新鲜的时候送到我手上。  

  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安排好了一切。  

  只因为我多看了两眼光幕。

  只因为我发呆了太久。

  只因为我在某个说不清的时刻,想起了江南的春天,而他看见了。   

  我把那枝桃花插进桌上的小瓶里。  

  瓶子是翡翊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一只很小的白瓷瓶,素净得很,没有任何纹饰。

  瓶口刚好卡住花枝,不松不紧。他大概找了很久——太华丽的不配,太素淡的又不衬,要刚刚好,刚刚好配这枝花。   

  “好看吗?”他问,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期待。  

  “好看。”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和从前不一样。从前的笑是锐的、利的、带着掌控感的。

  如今的笑是软的、暖的、像被什么东西泡开了。  

  他凑过来,亲了亲我的唇角。  

  “明年桃花再开的时候,我再给你带。”  

  明年。  

  这个词落进心里,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明年”是一个空洞的词——明年我还活着吗?明年这个世界还在吗?明年桃花还会开吗?  

  如今“明年”是暖的。

  像一颗种子,我知道它会发芽。  

  我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那枝桃花。  

  窗外,星海无声地流转。

  那棵银灰色的树还在落着细碎的白花,落了满地,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可那雪是暖的,落在地上,落在石阶上,落在窗台上,铺成薄薄的一层银霜。  

  而我的桌上,有了一枝春天。  

  那枝桃花开了很久。  

  比我想象中久。  

  主世界的温度和湿度都是恒定的,没有江南那种忽冷忽热的倒春寒,也没有催花谢的急风。

  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开着,一天,两天,三天。

  花瓣的边缘开始微微卷曲,颜色从粉褪成极淡的粉,近乎白,可它还在开着。  

  翡翊每天路过时都会看一眼。有时凑近了闻闻,说:“还挺香。”有时只是看一眼,什么也不说。

  有一次他伸手碰了碰花瓣,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去做自己的事。  

  我坐在窗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  

  不是惊天动地,不是轰轰烈烈。只是一枝桃花,一个人,一个安安静静的下午。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落在那枝花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我和他之间那一小片空气里。  

  那些年的轮回、那些年的痛苦、那些年以为永远走不出来的黑暗,此刻都远了。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其实本来就是上辈子的事。  

  轮回结束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记住那些痛,记住那些血,记住那些闭上的眼。可我没有。

  我记得的,是别的东西——是那只灰褐色麻雀落在手背上的温度,是哥哥揉我发顶时的力道,是江南春天桃花开时的颜色。  

  还有他。  

  从星河之外而来,只为渡我过岸的他。  

  花瓣开始落了。  

  先是第一片,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翡翊说要把它们收起来,我说不用。

  花开花落,本来就是这样。他想了想,没有坚持,只是把那几片落瓣拢到一起,放在小瓶旁边。

  “明年还会有新的,”他说。  

  我点点头。  

  窗外,星海还在流转。那棵银灰色的树还在落着细碎的白花。可我的桌上,有一枝桃花来过。   

  它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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