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又珊万万没有想到,马小五会那么早去世,或许他们都忽视了,他是一个曾经全身骨折,离去见马克思只有一步的老人,常年的危险生涯,早已经彻底摧毁了他身体的根基,纵然看上去很健康,但是步入老年,也不过是赶公交时摔了一个跟头,就引发旧疾,没救过来。
他走的时候,才不过六十岁。马又珊请了假,自己回到山城,在经过公安部门报备之后,在层峦叠翠之中,找了一个最好的位置,将养父的骨灰撒入了山水交融的江湾。
10年之前,她也是这样,将生父送归自然,只是那时,尚有养父在一旁陪伴。
蔼蔼雾色下,江水滔滔,又珊知道,很多国,共隐秘战线的英雄,都安息于此,包括前两年去世的陈国华伯伯,他无儿女,是马小五处理的后事。
创造这段历史的人,渐渐凋零了。而熟悉这段历史的人,也不会太多。
冷眉珊怔怔地坐了好几天,直到又珊回了省城,才落下泪来,说:“我老是怨他,其实,其实他除了工作,都迁就我了,都迁就我了。”
马小五既然不在了,又珊万万不放心养母一个人居住,力主她在省城久留,那时候已经房改,又珊分在大型国企做质检科长,她们的住处也不差。但或许人性如此,失去丈夫后的冷眉珊精神越发的不好,又珊尽管忙忙碌碌早出晚归,也发现她经常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钱霖有一次跟又珊说:“姥姥说要给姥爷写个自传。”
但这份自传终究没有写成,冷眉珊能知道多少他们工作上的事儿,何况她的身体状态也不允许。倒是周乔,竟然在九十年代中期找到过她,说想写一本书,希望又珊能提供一点资料,能...和她见一面。
又珊考虑再三,给她寄了一些已经解密的材料,但没有同意见面,理由也现成的,忙。
她不否认,尽管她对身世已经看开了,甚至等钱霖再大一些也不打算瞒着她,但她就是看不上周乔,有心结。
钱海山劝她,“你这是何必呢,都是历史问题。当初对郑老伯,你都...行行,我不说了。”
但她还真没想到,周乔真的把书写出来了,还寄过来一本,名字叫做《我的父亲是军统》
也因此,又珊知道,她这些年过得也不好,为了一张画报的光荣,嫁给了个又老又穷的农民,等到知青回城了,她三个娃缠着,别说考大学了,就是工厂招工也没有她的份儿。当然也不是说农村就活不下去,但问题是她的男人就是个三棍子打不出屁来的主儿,怕事还懒散,大包干之后,多劳多得,他们家不穷简直天理不容。
后来眼看家里连孩子上学的钱都拿不出来了,周乔咬咬牙,就以离婚要挟,把孩子寄养在婆婆哪儿,狠心自己出门打工,先是到昆明,又去了深圳。也算了赶上了市场经济和发展不平衡的大潮,在那个遍地是机会的深圳留了下来,从生产线上最低位的女工做起,起码能挣出钱来,后来又跟着人倒货去内地,渐渐地做出点事业来,在郊区买了厂房,终于不给别人打工了。
说到底,那是个朝气蓬勃的时代,你只要勤劳守法,顺流而上,大小总能做出点事儿来。
但周乔倒霉在自己不是无牵无挂的小丫头,她是当妈的,站住脚了当然想把孩子带出来读书,夫家这时候已经看出来这媳妇是回不来了,死死捂住了两个男娃,只让她拿钱抚养,女孩倒是扔给了她,问题是那女孩当年也十一二岁了,从小被奶奶教育的只觉得自己亲妈是个抛夫弃子的荡妇,百般的嫌弃,自己也不学好,考不上高中就上了技校,不好好学门手艺,小小年纪就知道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