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周乔的报应

也因此，又珊知道，她这些年过得也不好，为了一张画报的光荣，嫁给了个又老又穷的农民，等到知青回城了，她三个娃缠着，别说考大学了，就是工厂招工也没有她的份儿。当然也不是说农村就活不下去，但问题是她的男人就是个三棍子打不出屁来的主儿，怕事还懒散，大包干之后，多劳多得，他们家不穷简直天理不容。

后来眼看家里连孩子上学的钱都拿不出来了，周乔咬咬牙，就以离婚要挟，把孩子寄养在婆婆哪儿，狠心自己出门打工，先是到昆明，又去了深圳。也算了赶上了市场经济和发展不平衡的大潮，在那个遍地是机会的深圳留了下来，从生产线上最低位的女工做起，起码能挣出钱来，后来又跟着人倒货去内地，渐渐地做出点事业来，在郊区买了厂房，终于不给别人打工了。

说到底，那是个朝气蓬勃的时代，你只要勤劳守法，顺流而上，大小总能做出点事儿来。

但周乔倒霉在自己不是无牵无挂的小丫头，她是当妈的，站住脚了当然想把孩子带出来读书，夫家这时候已经看出来这媳妇是回不来了，死死捂住了两个男娃，只让她拿钱抚养，女孩倒是扔给了她，问题是那女孩当年也十一二岁了，从小被奶奶教育的只觉得自己亲妈是个抛夫弃子的荡妇，百般的嫌弃，自己也不学好，考不上高中就上了技校，不好好学门手艺，小小年纪就知道谈恋爱。

女儿如此，留在老家的儿子就更不用说了。加上那时候金融风暴，她的厂子还没盖好，香港的订单前景就几乎为零了。要不是她还没注册公司订货，多年家底也能一朝赔光。

这忧虑之下，她一下子就病倒了。

没有人知道病重的周乔，是如何经历了濒死的心理过程。那种身心衰老，子女离心，没有一个亲人陪伴的状态，会不会叫她，想起那个她死也不愿意提起的人，和那段疯狂的岁月。

她不得不回忆，不得不经历褪皮一样的剜心剖白，不得不承认，她…得到了报应。

后来，周乔凭借着顽强的生命力挺了过来，有没有在事业上进取，她就不知道了，因为她的生活，也因为冷眉珊的病重去世产生了巨大转折。

冷眉珊一向身体不好，到了千禧年时，一场大病住院，医生当时就觉得不太好，一查果然是脑炎，老来几个月受罪非常，因为采用了化疗，消瘦的厉害，又珊为了照顾母亲，咬牙放弃了总经理的职位，调到了工会。每天陪伴着她，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强作欢颜，尽最大的努力配合治疗，包容着她的小脾气，但最终还是没有挽留住她的生命。

2003年，神州大地迎来载人航天这一伟大突破时，平凡家庭中，一个受尽历史折磨，晚年没有享几天福的老母亲去世了。

冷眉珊的离开，对人到中年的又珊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她当场失态，嚎啕大哭，钱海山拉都拉不住。而随后，她陷入了无尽的消沉中，感觉内心最安全的地方空了。她已经记不清冷眉珊年少时俊俏的眉眼，但是这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在动荡的年代，用自己瘦弱的臂弯，守护着她这个本该被唾弃的弃儿，她给了她最正常的情感，最坚实的安全感。现在，这世界上再没有人，能叫她全心全意的依赖和被依赖，女儿不能，丈夫也不能。

她再也，没有妈妈了。

母亲的离开，让她真切意识到，自己衰老了，心态渐渐柔软，不再非黑即白。但她的心力也已经不足了，熬到女儿大学毕业，成家立业，自己也退休了，始终没有再去找过周乔。

直到周乔再次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