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眉珊却难得地对女儿不耐烦起来,把手里的梳子一放,大声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为别人着想,现在国门刚打开,就前些年.......大家都担心自己也是正常的,就那么几步路咱们走去怎么了?劳动饭店你不认得啊?别跟你爸学,什么事都疑神疑鬼的。”忽然又想起什么来似的,说:“对了,明天早上七点,妈妈脑子不好使,你记得定闹钟。还有,这个点儿人肯定没吃早饭呢,我退休工资不是都在你那儿吗?多带点钱,咱们边吃边聊。”
这辈子,又珊唯独是对冷眉珊没办法,十几年来,仿佛母女的地位已经颠倒,又珊成了那个照顾人,宽容人的家长,无限包容着冷眉珊。何况她也明白冷眉珊的执念。但心底的疑虑却始终无法打消,不是没想过趁着打饭去向马小五去讨教一二,偏偏马小五正忙着和他师傅商讨抓捕遗留特务大计呢,生生错过了女儿提供的这一重大情报。
这时,周乔又看到了又珊,这次她拖家带口,身边站着老的足够当爹的土气丈夫,更加的不堪。而异彩流光的又珊,映衬了这种不堪,让她窘迫到无地自容,而又珊身后温和自在的冷眉珊,更让她想起了自己无比悔恨,不愿回忆的年华和行径。
这种巨大的负面情绪扑面而来,压得她几乎想放弃与高君宝的约定,拔腿就跑。偏偏,又珊也看见了她,往这边走了过来。
又珊是觉得事情更加不对了,从小生活环境使然,她早就已经发现了周围的便衣和干警,危机似乎一点一点逼近,而再次相遇的周乔就更是映证了她的不安。
因此她没有任何寒暄,直接问:“你怎么来这儿了?”
周乔正压抑地难受,误会了她的意思,反呛道:“我来这儿不行是吧,我又不是劳改犯,来去要向你汇报,再说你是谁啊?公安局长?”
又珊哪里是吃亏的个性,张嘴就回敬道:“我没说不行,就是觉得这种回不了城的知情可怜,啊,不对,第三类人不可怜,算我多话了,再见。”
周乔语塞,偏偏手里抱着的女儿还添乱似的问:"妈妈,什么是第三类人?"
又珊没管她的难堪,说完就准备走了,竖子不足以为谋,就算有事,也用不着她周乔帮忙。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想起一声苍老的哀鸣,“乔儿。”
又珊闻声一震,战栗着转过头去,看到了步履阑珊,拄着拐杖的郑耀先,泪眼花花地站在周乔面前,似有千言,最终无语。
因为辜负了的,伤害了的,谁也不能当做不存在。
周乔的震惊是她的千倍百倍,她几乎是梦呓般地问:“你是人还是鬼?”
郑耀先却没有回答她,飞快地扫视过两个不再属于他的女儿,急迫地说:“你们快走,快走啊。”
“高君宝,我欠你的我来还,求求你,求求你别在我孩子们面前杀我。”老人悲鸣,越发的令闻着伤心。
电光火石之间,又珊忽然想明白了大半,脸色骤白,疯了一样的跑到冷眉珊身边,粗暴地扯着她就说:“妈,走啊”
冷眉珊吓坏了,一叠声问怎么了,又珊慌乱至极,吼叫起来,“再不走,你就没有我了,你想不要女儿了吗?”
就在此时,枪声骤起,石破天惊。
又珊本能地护住冷眉珊,按着她躲在石像旁边。周围的行人大为惊恐,纷纷跑开。
马小五也终于撒丫子跑出来,着急忙慌地拉起又珊和妻子,仔细扫视发现她们没有受伤,这才勉强松了一口气。结果这口气还没到丹田,他就发现妻子浑身颤抖,嘴唇发白,两眼直勾勾的,一看就是受惊过度,要发病了。
又珊又急又悔,连声叫着“妈”,知道今天没带药,只能再把人往医院送,所幸今天公安局准备充足,救援队立马顶上,担架马上抬了过来。
马小五毕竟大风大浪见得多了,稳了稳心神,一把拉住又珊,说:“回去咱俩再说,你先去看看我师父。你妈这儿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