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秋,上海静安寺路。
暮色像打翻的砚台,一点点浸透法租界的梧桐树梢。“霙斋”的玻璃橱窗亮起暖黄的灯,映着几排晶亮的香水瓶,像是凝固的霞光。
慕晚綮放下手中的滴管,实验室里浮动着前调已成的香气——佛手柑与苦橙叶,清澈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她喜欢这个时刻,万物归于寂静,只有气味在悄然对话。
门外铜铃轻响。
她没抬眼,只将实验记录本合上,换上那副惯常的、没有表情的面具。象牙白的旗袍袖口,她习惯性将手腕内侧朝内翻折——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像褪色的琴弦。
严浩翔“慕小姐。”
来人的声音沉而稳,带着黄浦江潮水般的气息。
是严浩翔。
他每周三这个时间来,雷打不动,买同一款香。雪松与冷泉。她最初为他调制的,本是一次任务所需的身份掩护气味,他却成了唯一的、长期的客。
慕晚綮从柜台后取出早已备好的黑釉瓷瓶,推过去。瓶身冰凉。
严浩翔没接,反而将一份折叠的《申报》放在柜台上,手指若有似无地压住第三版右下角——那里是一则船舶到港通告。“海燕号”明日抵沪。
严浩翔“再加一瓶。”
他说,目光落在她正在调制的新香上。
严浩翔“那个。”
慕晚綮抬眼。这是他第一次提出额外的要求。
她摇头,取过便签纸,用德制钢笔写下:
慕晚綮“未完成,不稳定。”
严浩翔“我不介意。”
严浩翔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银质烟盒,打开,却不是烟,而是一片压得极平整的枯叶,叶脉在灯光下如密织的网,边缘呈独特的锯齿状。
严浩翔“偶然得的,想请你看看,能否入香。”
是龙舌兰的叶子。经过特殊处理,叶脉间有肉眼难辨的微痕。
慕晚綮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她当然认得,这不只是植物标本。在某些地下传递中,龙舌兰叶代表“边界行动”——意味着任务涉及跨越租界界限或势力边界,风险极高。而叶脉的特殊处理方式,往往承载着加密信息。
她接过,对着灯光细看,指尖在叶背极轻地摩挲——果然,有微凸的针孔点阵。三个点一组,是盲文的“急”。
严浩翔“如何?”
严浩翔问,声音放得更低。
慕晚綮垂眸,写下:
慕晚綮“叶质粗粝,需长时间浸提。三日。”
严浩翔“太久。”
他倾身,手肘撑在柜台上,这个姿势让他的气息几乎笼罩过来,雪松味里混着一丝威士忌的余韵。
严浩翔“明晚。仙乐斯有场好戏,丁老板的《贵妃醉酒》。散场后,我的车在后台巷口。”
这不是商量。是任务指令。
慕晚綮点头,将叶片推回。严浩翔却握住了她的手腕。不是紧握,只是指尖轻搭在她翻折的袖口边缘,温度透过来。
严浩翔“慕小姐。”
严浩翔“戏台高,看客杂。摔下来,会疼的。”
他在警告她明晚行动的风险。也在提醒她,他不是普通的买家。
慕晚綮缓缓抽回手,在便签上补了两个字:
慕晚綮“多谢。”
严浩翔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巧的玻璃瓶,不过指甲盖大,里面晃动着无色液体。
严浩翔“新到的‘橙花纯露’,蒸馏得极净,调香可用。”
严浩翔将东西放在柜台上,与黑釉瓷瓶并排。
严浩翔“雪松的钱,老规矩,记我账上。”
慕晚綮拿起小瓶,旋开一丝缝隙——不是橙花清甜的香气,而是一种极淡的、类似苦杏仁的冷冽气息。
她立刻旋紧。硝基苯。高浓度时有杏仁味,是某些特殊场合用的溶剂,也是制作起爆剂的原料之一。
他给了她一个危险的工具,也给了她警告。明晚的戏,不止是戏。
严浩翔转身时,风衣下摆扫过柜台。铜铃又响。
等他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暮色里,慕晚綮才对着灯光细看那片龙舌兰叶。针孔在叶脉交汇处排列,她取来放大镜,用软笔蘸取碘酒轻拭——针孔遇碘显色,呈现出几个极小的数字:2137。
是坐标?还是密码本页码?
她将叶片小心夹进一本厚重的《香料大辞典》内,那本书的第三十七页,夹着另一份密电码对照表。2137对应的是:“港口·第三仓库·监视已布”。
任务地点在码头。而“监视已布”意味着,那里已经被人盯上了,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是自己人布下的安全网。
实验室的钟敲了七下。慕晚綮将新香的半成品收进保险柜,锁扣合上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她走到窗前,撩开一丝丝绒窗帘。
对街的咖啡馆,靠窗位置坐着看报的男人,是马嘉祺。他总在周三这个时间出现,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
右侧路灯下,卖白玉兰的老妪慢悠悠整理花篮,那是贺峻霖的人。花篮把手磨得发亮的角度,表明今日无异常情报传递。
远处,一辆黑色雪佛兰缓缓驶过,车牌是巡捕房的。刘耀文虽未露面,但他的眼线在。
所有人都被牵动了。因为严浩翔带来的那片龙舌兰叶。
慕晚綮回到实验台前,铺开一张上海地图。仙乐斯戏院在法租界与公共租界交界,鱼龙混杂,是情报交换的绝佳场所,也是陷阱布设的完美地点。而码头第三仓库,在虹口日占区边缘,毗邻苏州河,水路复杂。
她需要一套新的香。不是用来闻,是用来传递信息的。
取安息香脂,融于酒精,加入微量薄荷脑——此配方向外传递“计划照旧”。若加入百里香酚,则表“计划有变,伺机撤离”。而如果她最终交付的香水中,雪松的比重超过百分之七十……
那意味着:任务失败,我已暴露,勿救。
她调制着,动作精准如钟表机芯。窗外的夜越来越沉,霓虹灯逐一亮起,上海从白日端庄的淑女,变成了一个浑身缀满闪烁秘密的交际花。
铜铃又响。这次很急。
慕晚綮手一顿,一滴香柠檬精油多滴了半滴。她皱眉,迅速用滤纸吸去多余油渍,才转身。
进来的是个年轻学生模样的人,脸色苍白,额角有汗。“慕、慕小姐,张教授让我来……取上次订的书。”
暗号不对。张真源的人从不慌张。
慕晚綮摇头,指了指门口,示意打烊。
学生却急步上前,压低声音:“是真的!张教授说,‘古籍第四十三页,关于晚明焚香之法,需当面请教’——这是真暗号!您核对!”
慕晚綮盯着他。张真源的紧急暗号确实包含“晚明焚香”。但她需要第二个验证。
她慢慢写下:
慕晚綮“何种古籍?”
“《香乘》!崇祯版,卷十六!”学生语速极快,“教授还说,今夜‘风雨大’,让您务必带伞。”
带伞。意味需要携带武器或脱身工具。
慕晚綮终于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一本用旧报纸包好的书,递过去。书页间夹着她刚写好的香方——用柠檬汁书写,需用火烘才显形。
学生接过,却不走,眼神飘向门口,喉结滚动。“还、还有……我来的时候,好像有人跟着。”
慕晚綮立刻抬手关了柜台灯,只留实验室一盏小灯。她示意学生蹲下,自己贴着墙移到窗边,从窗帘缝隙望去。
街对面,那辆黑色雪佛兰去而复返,静静停着。但不止它。斜对角旅馆三楼,一扇窗后,有镜片的反光一闪而过。
望远镜。或者枪械瞄准镜。
她退回,快速写下:
慕晚綮“后门。弄堂第七个垃圾桶,有暗格。躲进去,天亮前别出来。”
学生慌乱点头,抱着书往后院跑。慕晚綮听着他轻微的脚步声消失,才深吸一口气,回到实验台前。
她拿起严浩翔给的那枚小玻璃瓶,对着光。硝基苯在瓶中微微晃动,折射出诡异的虹彩。
然后她打开保险柜,取出另一套身份文件、一小叠美钞,以及一把勃朗宁M1906袖珍手枪——枪身冰凉,仅掌心大小,配特制的低噪音子弹。
所有这些,塞进旗袍内侧特制的暗袋。
最后,她拿起那瓶未完成的、严浩翔指名要的新香。鼻尖轻嗅,前调的佛手柑与苦橙叶下,中调的大马士革玫瑰即将浮现,而后调……
她滴入两滴鸢尾根精油。那是极其昂贵的原料,香气醇厚而固执,像记忆,也像墓碑上刻痕。
香气氤氲开来。慕晚綮看着镜中的自己:象牙白旗袍,一丝不乱的发髻,过于平静的眼睛。
铜铃不会再响了。今夜剩余的时间,属于等待与准备。
她吹熄实验室的灯,坐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腕上旧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