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心仔喜欢狂欢，因为他可以恣意地释放热情；心仔也不喜欢狂欢，因为狂欢之后的落寞太过悲凉。

这两年，张折花带着他，推着他，他半推半就，一步步走向快乐的巅峰，尤其是最后的时刻，他完全放纵自己，沉溺在张折花灿烂的笑容里，深情的眼神里，全无防备，彻底沦陷。

这两年，他和张折花相互扶持，一路前行，不曾停止。

所以，他也无暇认真思考他和折花的关系。

他承认，张折花在他生活里，不，在他生命里，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他们的关系，绝对不是“好朋友”“好搭档”“好兄弟”这样普通的词所能定义的。

网友所能想到的最大胆，最亲密的关系，也就是“情侣”了。但他又很清楚地知道，他们不是。

现在想来，他也感到很疑惑，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灵魂伴侣？

很贴切。

但又怎么解释他这两天的患得患失呢？又怎么解释他从心底生出来的那种强烈的占有欲呢？又怎么解释张折花跟别人有亲密的眼神交流和肢体接触时，他心底的绞痛呢？

他窝在宾馆的沙发上，把自己蜷缩起来，认真地思考着他和张折花的前路。

观众对少我的期待已经到达顶峰了，不可能再高了，之后只能趋于平缓或逐年下降。从现实角度出发，他们的捆绑销售，已经不再是最佳选项了。

既然如此，他们俩，也终将走上不同的道路。

那时候会怎么样呢？

张折花他不能确定，但他非常清楚自己会怎样。他自己，都不用等到以后，来杭州之前的状态已经能说明一切。

没精打采，怅然若失。

张折花不在他身边，他就仿佛失去了灵魂。

他已经习惯了有想法就脱口而出“折花”，他已经习惯了一转头就能看见折花，他已经习惯了当张折花生活里的独一无二，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

这种习惯不好，得改。

改？

怎么改？

心仔哑然失笑，三年前《警我》的台词，他竟然还记得。

无聊的call back。

得改！

怎么改？

三个字的答案像三把刀一样，一一戳进心仔的心脏。

断舍离。

心仔想，如果粉丝知道他的这种心思，可能会骂他矫情吧。好好的，非要断舍离干什么？

但很明显，现在已经没有“好好的”了。

他想起剧本创作初期，他执拗地想创新本，即使故事写得稀烂也不想沿用少我的IP。那时候所有人都在会议室批判他，豆豆还问过他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张折花那么信任你，你到底是要帮他还是要害他？

他当时想，他当然是要帮他，折花的戏路可以很宽，不能被少我困住。

对！

现在依然如此，张折花不能被少我困住，也不能被他詹心困住。

“什么都要，只会害了你们。”豆豆的话，他一直记得。

他不能什么都要，否则，害了自己不要紧，还会害了张折花。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心仔想。原来他还是那个悲观的人，原来人生的底色，终究还是苍凉。这几年的温暖色彩，都是张折花赋予的，但他终究不能抓着这抹温暖不放，他止盈了，折花才能止损。

心仔的心理变化，被他小心隐藏了起来。他照常给张折花发信息，叫着小哥儿问要不要来剧场看线下。

他明明知道，张折花忙着，出不来，却依然给他发信息，告诉他天放来了，告诉他要和天放去游西湖，告诉他西湖醋鱼好吃。

张折花看到信息，没有在意，只以为心仔在跟他分享生活。他稍微有些自责，他无法去看心仔的演出，也无法陪他去游一游杭州。于是他向杭州籍的副导演打听，杭州除了西湖还有哪里值得去。最终在休息的片刻给心仔发了信息：“明天有空可以去浙大玉泉校区登个山，你俩一块儿去，赏杭州美景去。记住，从北高峰下来嗷，会路过一大片茶园儿，记得去喝杯龙井，雨前龙井，好喝。”

收到消息的心仔百感交集。

那么好的折花，他怎么舍得！

“谢谢小哥儿，看来，在杭州拍戏很空嘛，平时没少出来玩儿嗷。”心仔狠狠心，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回复了一条语音。

他怎么会不知道折花的爱好呢，折花根本不喜欢出门玩儿，根本不喜欢爬山，他怎么会那么清楚这样一条旅行线路呢？这孩子，一定是特意向别人打听的。

心仔太了解张折花了。

张折花看到心仔回复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这天下午，他又是淋雨又是落水，又是哭戏又是打戏，回到宾馆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

张折花看着回复，皱起了眉头。

这是心仔亲自回的吗？

是啊，是他的语音，是他的声音。

预期违背？

还是他没接收到他的梗？

“对，咱不是会瞬间移动嘛，漫山遍野地跑啊，但也不会很累嗷~”张折花想了半天后，用了个老梗回复。

心仔听完，收起手机，在角落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知道怎么跟张折花建立连接，自然也清楚，该如何一根一根剪断这些连接。他可以慢慢的，无声无息地，但精确地剪到他和张折花连接的每一条脉搏。

心仔不再回复。

不回复只是第一步而已。

第二天的张折花精神不济，他昨晚没有睡好。

第二天的心仔虽然也没有睡好，但他依然戴着墨镜，拉着天放去了浙大，登山，喝茶，拍照。

“不是哥们儿，你真不提一下张折花？”天放在跟心仔商量怎么发照片的时候眯着眼不可置信地再次跟心仔确认。

“不提了。”心仔摇摇头，琢磨着自己的文案。

“那，我提一下？”天放试探地问，他心思细腻，总会关照到各方面。

“提，你提，大方提。”心仔头也不抬，继续琢磨文案。

“不是哥们儿，你是不是跟张折花吵架了？闹别扭？”天放不明白，为啥他搭档他不提。

“没有。怕他粉丝骂我。”心仔随便找了个理由。

“嗷，是这样儿啊。”天放仔细一想，明白了，好像是这么个考虑，“那我要不也不提了？省得我也挨骂。”

心仔略一思索，点头嗯了一声。

对，谁都别提，沉默才最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