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金口玉言一出,长乐殿周遭果真成了整座皇宫最森严的禁地。
自那日深夜之后,内侍宫人途经殿外,尽数垂首贴目,步履轻若鬼影,无人再敢抬眼窥探半分。
宗室命妇入宫请安,皆规规矩矩立在宫门外,躬身行礼,言简礼毕即刻退去,半句闲话不敢多言。
澹台烬说到做到。
前日有个新进的小宫女,奉茶时一时失神,下意识抬眸望向倚窗安胎的叶冰裳,不过瞬息目光流连,未曾逾矩半分。
可澹台烬眼底从无宽恕。
彼时他正坐在窗边,替叶冰裳轻剥一颗软糯的蜜渍莲子,指尖动作温柔缱绻,闻声抬眼,只淡淡扫了那宫女一眼,未发一言。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殿外便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后死寂无声。
无人敢求情,无人敢过问。
后来长乐殿周遭伺候的人才知晓,那宫女一双眸子,已被生生剜去,拖去冷宫废园自生自灭。
杀鸡儆猴,血戒立威。
整个后宫,自此再无一人敢多看王后一眼,连耳边风语、窃窃私议,尽数绝迹。
明面之上,再无半分对叶冰裳的不敬与窥探。
可人心之私、朝野之怨,从来不是杀一两人便能堵绝的。
明面上的畏惧越深,暗处的恨意与算计,便藏得越深。
前朝暗流,早已汹涌滔天。
景国初立,新帝暴戾嗜杀,朝野本就人心浮动。宗室旧臣、世家门阀,昔日高高在上,一朝臣服邪魔,心中早已积满怨怼,却惧于澹台烬的雷霆手段,不敢直面抗衡。
他们不敢非议帝王,便将所有矛头,尽数对准了身居后位、身怀帝嗣、独享圣宠的叶冰裳。
在这群老臣世家眼中,这一切祸乱朝纲、帝王失度的根源,从来不是魔神临世,而是这位独得专宠的王后。
古往今来,帝王无独宠,后宫无空悬。
六宫不立妃嫔,皇族不纳旁支,举国皇脉全系于她一人腹中,本就是违背祖制、祸乱国本的大忌。
加之近日景国多地频发异兆:边城暴雨连旬,冲毁良田无数;京郊夜空常现暗红妖星,昼夜不散;民间偶有幼婴夜啼不止、惊扰鬼魅的流言四起。
一众腐儒老臣、宗室长老,借机发难,暗中串联,将所有天灾异兆,尽数归罪于长乐殿中安胎的叶冰裳。
流言在京中勋贵、文官圈层悄然疯传——
王后命格过刚,身带戾气,独占帝宠,阴盛克阳,是以天怒人怨,降下灾异;
腹中胎息躁动不安,并非寻常胎动,乃是妖胎戾气冲撞国运,祸及景国江山;
新帝因妇人废礼制、绝六宫、轻宗室、疏贤臣,是为美色昏君,基业不稳,皆由王后媚主惑上而起。
字字诛心,句句阴毒。
这些话,无人敢在朝堂明言,却借着世家往来、书院讲学、宗室私宴,层层蔓延,浸透整个上层朝野。
终于,在三日后的大朝会上,积压已久的暗流彻底爆发。
以三朝元老、太傅张启为首,数十名文臣齐齐出列,手持笏板,跪伏丹陛之下,字字泣谏,声声恳切,逼请帝王处置王后。

陛下!

近日天象诡异,天灾频发,乃是后宫阴戾过盛、国本失衡之兆!

王后独居后宫,圣宠过盛,无六宫制衡,无妃嫔分流,一己命格压举国气运,致使天地失和,苍生受难!

臣请陛下,循祖宗旧制,广纳妃嫔,充盈后宫,以正阴阳、稳国运!臣更请陛下令王后静心自省,修身禳灾,以平天怒,以安万民!
数十道苍老恳切的声音,齐齐回荡在太和殿上空。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看似忧国忧民,实则字字构陷,句句逼宫。
他们不敢直言王后不祥,便借天象国运为由头;不敢指责帝王偏执,便以祖制礼法施压。
满堂文武,无人敢出声辩驳。
所有人都低着头,默认了这番说辞,无声逼压高位之上的帝王。
整座大殿,死寂沉沉,压抑得令人窒息。
丹陛之上,澹台烬端坐帝座,玄黑龙纹朝服覆身,周身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他垂眸望着阶下乌泱泱跪伏一片的臣子,漆黑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冰封千里的漠然,与渐渐翻涌上来的、嗜杀的戾气。

这群凡人,真是不知死活。

他容忍他们迂腐守旧,容忍他们拘泥礼制,容忍他们心怀旧怨。

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

将江山异动、天地天灾的罪名,尽数扣在叶冰裳身上。

将所有阴毒算计,泼向他放在心尖、百般护持的女子。

妄图借天下大义、祖宗礼法,逼他折损所爱,委屈他的王后。
澹台烬指尖轻轻搭在御座扶手上,指节微白,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不高,却带着覆压整个朝野的森冷威压。

朕的王后,身怀朕唯一血脉,安居长乐,温婉贤良,安分守己。

何时需要自省禳灾?何时成了祸乱国运的根源?
张太傅伏地叩首,高声再谏。

陛下!天象昭昭,灾异不假!妇人安胎躁动,扰及朝纲气运,乃是亘古常理!陛下不可因私情误江山!

亘古常理?
澹台烬低低嗤笑一声,笑意冰冷刺骨,毫无温度。
他缓缓起身,立于九重帝台之上,俯瞰众生,魔神威压轰然释放,压得满朝文武浑身战栗,呼吸滞涩。

朕为帝,便是天道。

朕的情爱,朕的子嗣,朕的后宫,便是景国礼法。

天若敢怨,朕可逆天。人若敢议,朕可屠族。
一句话,惊得所有人浑身冰凉。
不等众人回神,澹台烬眼底戾气彻底迸发,冷声下令,字字诛罚,绝不姑息:

张启串联朝臣,妄议王后,妖言惑主,污蔑皇嗣。

革去一切官职爵位,腰斩于市,株连九族。

今日跪伏劝谏、附议起哄者,全数贬黜,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归京。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张太傅脸色煞白,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抬头,口中嘶声大喊。

陛下!臣为国为民!陛下怎能因一妇人,屠戮忠臣!昏君——!
最后二字尚未落地,殿前铁甲卫士已然上前,铁刃锁身,死死扣住老臣四肢。
凄厉的哭喊、求饶、怒骂,尽数被冰冷的殿宇吞没。
昔日德高望重的三朝太傅,满门宗族百余人,转瞬便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
其余跪地劝谏的数十文臣,个个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无人再敢提祖制,无人再敢谈国运,无人再敢非议半分王后之事。
一场声势浩大、冠冕堂皇的朝堂逼宫,以最血腥、最残酷的方式,彻底落幕。
血腥杀伐震慑了整座朝野。
自此,景国上下,再无一人敢提选秀充宫之事,再无一人敢私议叶冰裳半句是非。
明面的非议,彻底断绝。
可澹台烬清楚,这依旧治标不治本。
他能屠尽发声之人,却屠不尽藏在人心深处的嫉妒与怨恨。
他杀得了朝臣,杀不了漫天流言;他镇得住朝堂,镇不住世人私心。
而远在长乐殿的叶冰裳,终究还是知晓了这场朝堂风波。
兰安行事缜密,怕她惊惧伤身,本想刻意隐瞒。
可宫闱相通,朝堂杀伐、太傅灭门、群臣流放的消息,终究还是透过层层宫人,悄悄传入了长乐殿中。
当叶冰裳听闻,一众老臣只因劝谏纳妃、借天象构陷于她,便落得腰斩灭族、株连流放的惨烈结局时,她坐在窗边,浑身骤然发冷。
腹中胎儿似是感知到她骤变的心绪,再度剧烈躁动,狠狠踢撞着她的小腹。
一阵尖锐的坠痛骤然袭来,比往日更甚。
她伸手死死按住隆起的腹部,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唇瓣褪去所有血色,指尖微微颤抖。
她知道澹台烬护她。
知道他予她独一无二的偏爱。
知道他为了她,可以颠覆礼法,屠戮朝臣,不惧千古骂名。
可这一刻,极致的暖意之后,是彻骨的寒凉与惶惧。
原来。
她每一次安然,都要用无数人的鲜血铺垫。
她每一次被偏爱,都会招致天下更深的怨恨。
她腹中的孩子,还未出世,便已是朝野眼中的妖胎祸根。
澹台烬为她杀的人越多,天下人恨她,便越深。
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果然是永远漏风的囚笼。
从前只是无声的窥伺、阴冷的嫉妒。
而今,是淋漓的鲜血、惨烈的杀伐,是满朝文武、天下世家深埋骨髓的恨意。
风从窗棂缝隙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她单薄的衣袍微微颤动。
叶冰裳静静垂眸,看着自己覆在小腹上的、微微发颤的手。
眼底最后一点安稳,彻底碎裂殆尽。
她得到了世间最极致、最偏执、最不顾一切的偏爱。
也背负了世间最沉重、最血腥、最无穷无尽的怨毒与枷锁。
深宫长夜,岁岁无宁。
前路漫漫,永无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