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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重重,冰肠冷硬

长月烬明之裳烬冰销

自太傅满门被诛、朝臣尽数流放那日起,长乐殿便再也没有真正安稳的夜晚。

白日里,宫闱死寂,人人畏缩,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所有人都在用极致的恭顺,掩盖心底深入骨髓的怨毒。可到了夜深人静,那些被鲜血掩埋的恨意,便尽数钻进叶冰裳的梦里,缠她入骨,夜夜不休。

她开始做噩梦。

无一日间断。

每每夜半沉沉睡去,梦境便会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血雾之中。

无数虚影从血水里爬出,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堵满她所有视线。

有那日被剜去双目、血泪满面的小宫女,空洞的眼窝流着暗红血水,死死朝着她的方向匍匐而来,嘶哑控诉。

噩梦怨灵
噩梦怨灵

王后害我……我不过抬眼一瞥,便落得如此下场,你何其狠毒!

有张太傅白发苍苍的残影,身首异处,衣衫染血,枯手指着她的眉心,声声悲厉。

景国大臣
景国大臣

妖后祸国!魅惑君上,屠戮忠良,景国百年基业,尽毁你一人之手!

还有被株连流放、惨死路途的士族家眷,垂髫孩童、柔弱妇人,尽数面带悲戚,满眼憎恨,围着她不断哭喊。

更有无数受天灾流离失所的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将所有苦难尽数归咎于她。

千万道声音交织重叠,凄厉、怨毒、不甘、愤恨,层层叠叠砸在她耳畔。

噩梦怨灵
噩梦怨灵

你是祸根!

噩梦怨灵
噩梦怨灵

你是妖星降世!

噩梦怨灵
噩梦怨灵

若无你独占帝宠,君王怎会暴戾嗜杀!

噩梦怨灵
噩梦怨灵

你腹中不是皇嗣,是魔种!是祸乱天下的妖孽!

噩梦怨灵
噩梦怨灵

他为你屠尽苍生,我们皆因你而死!叶冰裳,你罪该万死!

字字剜心,句句诛魂。

梦里无边血色,无尽怨怼,无数虚影扑上来,似要撕碎她的皮肉,啃噬她的骨血,将她与腹中孩儿一同拖入无间地狱。

叶冰裳每每在梦中惊得浑身颤抖,冷汗浸透层层锦被,心口窒息般发闷,手脚冰凉僵硬。

她想辩解,想开口说不是这样,可喉咙像是被血水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被动承受漫天唾骂,承受铺天盖地的罪孽与枷锁。

而腹中孩子,仿佛永远能精准感知她梦境里的惊惧与痛苦。

每一次噩梦缠身,胎气便躁动得格外凶狠。小小的生命在腹间剧烈翻滚、用力踢撞,带着不安与惶恐,与她一同承受这无边心魔。

一夜梦魇醒来,叶冰裳总是面色惨白,唇无血色,眼底覆着浓重的青黑。

她日渐消瘦。

原本温润饱满的脸颊慢慢褪去肉色,下颌愈发清瘦纤细,身姿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再多山珍海味、名贵补药,也填不满她日渐衰败的气色,养不回她往日的温润安稳。

兰安日日精心调理安胎汤药,翩然四处寻觅三界灵材,可所有温补之物,入了她的身,皆石沉大海,毫无用处。

心病难医,心魔难除。

这一切,澹台烬尽数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却束手无策。

他是魔神,执掌世间生杀大权。

他可弹指屠城,可一朝灭族,可震慑朝野万民,可碾碎世间所有敢对她不敬的口舌、敢窥探她分毫的目光。世间有形的刀剑、暗藏的杀机、悖逆的人心,他皆可一一肃清,斩草除根,绝不留情。

可他唯独治不了她的心病。

他杀不尽人心底的执念,灭不了漫天飘荡的怨魂,清不掉她骨子里的柔软与愧疚。

那些萦绕她梦境的罪孽、纠缠她心神的非议、压垮她意志的枷锁,是无形无质的心魔,是他最锋利的魔刃也劈不散、斩不断的东西。

他第一次体会到全然的无力。

从前众生生死、天地动荡,于他皆是浮云,从无一事能困住他,能扰他心神。可如今,叶冰裳夜夜惊悸、日日消瘦,一点点衰败憔悴,便成了困住他、折磨他的最深牢笼。

自她开始梦魇的那一夜起,澹台烬便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夜夜,他拥着熟睡的她,静静睁眸到天光破晓。

怀中的人时常在睡梦中蹙眉颤抖、低声呓语,冷汗层层浸透寝衣,细微的颤抖透过相贴的衣料,尽数传到他的骨血里。

他只能一遍遍轻轻顺着她的脊背,温柔护住她的小腹,低声不厌其烦地安抚,掌心魔神灵力温柔渡入她体内,试图抚平她的惊惧与躁动。

可无用。

心魔生根,深入神魂,外力万般安抚,皆如杯水车薪。

短短半月,杀伐无情、体魄神魂皆远超凡人的魔神,竟也肉眼可见地瘦了。

他原本清隽利落的下颌线条愈发冷硬锋利,眼底覆着常年不散的疲惫与红血丝,周身凛冽的戾气尽数沉淀为沉沉的郁色。

从前处理朝政杀伐果断、淡漠从容的帝王,如今时常在御案前失神,目光沉沉望向长乐殿的方向,满心皆是焦灼与无力。

前朝再有人忤逆、再有人异动,他依旧杀伐依旧冷酷,可眼底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

他能稳住万里江山,护得住她一世安稳尊荣,却护不住她夜夜安眠,救不出她深陷的心魔。

这世间最极致的无能为力,莫过于此。

叶冰裳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

她夜里梦魇惊惧,白日清醒后,总能看见澹台烬眼底掩不住的疲惫憔悴。

她看见他原本挺拔沉稳的身形日渐清瘦,看见他处理政务时偶尔失神倦怠,看见他望着她时,眼底翻涌的心疼、焦灼与无措。

她知晓,这天下人人惧他、畏他、恨他,视他为嗜血魔神,可唯独她知道,这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正在为她日夜煎熬,夜夜无眠。

他为她背负千古骂名,为她屠戮朝臣世家,为她空置六宫、悖逆礼法,为她与天下为敌。

他早已将世间仅剩的所有温柔、所有软肋、所有情意,尽数给了她一人。

可她的柔软、她的愧疚、她的怯懦,却在日日折磨他,消耗他,让所向无敌的魔神,困于无休无止的忧思。

无数个寂静的白日,叶冰裳静坐窗前,轻抚小腹,默默沉思。

她终于彻底想通。

这世间善恶公道,从来都是强权者定的规矩。

那些因非议她而死的人,从来不算无辜。

是他们心怀叵测,是他们借天象构陷王后,是他们借礼法逼迫帝后,是他们妄图动摇她与孩子的立足之地。

澹台烬没有错,她更没有错。

叶冰裳

错的是人心贪婪,是世人愚昧,是这群庸人妄图用世俗枷锁,束缚帝王偏爱,碾碎她唯一的安稳。

叶冰裳

他们枉死,是自取灭亡,不是她的罪孽。

腹中孩儿是她与澹台烬的血脉,是世间唯一的偏爱与牵绊,从来不是什么祸乱苍生的魔种。

叶冰裳

凭什么,要她一人背负所有人的罪孽?

叶冰裳
叶冰裳

凭什么,她要日日惶恐、夜夜煎熬?

叶冰裳
叶冰裳

凭什么,她要让深爱自己的人,为她的软弱受尽折磨?

叶冰裳

一念落地,心底缠绕多日的柔软、愧疚、怯懦,尽数寸寸褪去。

叶冰裳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自己隆起的小腹,眼底最后一点惶然脆弱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冷冽的坚定。

她不能再怕了。

也不能再软下去了。

从今往后,她要硬下心肠。

不惧人言,不惧鬼语,不惧漫天怨怼,不惧万民唾骂。

谁要敢谤她、辱她、伤她、害她的孩子,谁要敢扰澹台烬心神,她便坦然受之,亦或——绝不姑息。

她要护住腹中孩儿,更要护住为她孤身负尽天下的澹台烬。

心结渐定,眼底惶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冷冽的坚定。

可就在她决意蜕变、与过往心魔彻底割裂的这一刻,长乐殿的空气骤然一寒。

无风自动,帘幔微拂,一股清冷圣洁、却裹挟着万年孤寂与寒凉的神力,骤然浸透整座温暖宫殿。

不同于澹台烬的魔戾杀伐,这是上古神族螣蛇一族独有的清肃威压,清冷孤高,带着看透世事因果的悲悯与苍凉。

天欢骤然现身,静立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