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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丽宫阙,不可躲不可藏的牢笼

长月烬明之裳烬冰销

夜深漏断,整座皇城彻底沉寂。

白日里响彻朝堂的杀伐威严、深宫无处不在的战栗惶恐,尽数被沉沉夜色掩去。

长乐殿内暖炭融融,鎏金宫灯悬于梁上,晕出一片温软朦胧的橘色光晕,将满室锦绣衬得温柔缱绻,隔绝了宫外漫天寒凉与戾气。

宫人早已尽数退至殿外远廊,屏息垂首,不敢近前半步。偌大正殿,只余帝后二人相对静坐,静谧得落针可闻。

叶冰裳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身上裹着一层轻薄软糯的月白云锦披风。白日里强撑的温婉笑意早已敛去,面上再无半分松弛,只剩下难以掩饰的倦怠苍白。

胎气翻涌的酸胀坠痛,从黄昏时分便迟迟未消。

腹中孩子格外躁动,小小的身子在她腹间反复踢撞、辗转不安,力道时轻时重,每一次搅动,都带着一阵尖锐又绵长的闷痛,顺着经络蔓延至四肢百骸,扯得她腰腹僵硬酸软,连呼吸都不敢太过深重。

她始终保持着平缓的呼吸,脊背绷得极直,双手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指尖温柔轻抚,一遍遍无声安抚着躁动不安的孩儿。

她垂着眼帘,长睫浓密纤长,静静覆在眼下,掩去眸底翻涌的惶然与痛楚,连眉心最细微的蹙意,都被她刻意压住。

她早已打定主意,半分苦楚、半分惊惧,都不愿让身侧之人知晓。

身侧,澹台烬褪去了沉重威严的玄色帝袍,只着一身暗纹墨色常衣。乌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头,褪去了朝堂之上睥睨天下、生杀予夺的凛冽戾气,周身气场沉静柔和,少了魔神的冷酷,多了几分独属于寻常爱人的温存。

他静静坐在她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一瞬未移。

世人皆以为,魔神无情,杀伐蒙蔽心智,眼底唯有权与血,看不懂凡人细微的喜怒苦楚。

可无人知晓,澹台烬的感知,早已千百倍敏锐于寻常人。

他能洞察千里之外的风声异动,能辨朝臣半句假意忠心,能看透世间一切阴谋算计,又怎会看不懂近在咫尺、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的隐忍伪装?

从入夜落座的那一刻起,他便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似安稳恬静,呼吸却始终刻意放缓,细微绵长,暗藏克制;指尖轻抚小腹的动作僵硬重复,并非自然温柔,而是在强行安抚躁动的胎气;方才她侧身微调坐姿的一瞬,腰肢微僵,下颌几不可察地绷紧,是隐忍疼痛最真切的模样。

还有她眼底深处,哪怕极力遮掩,也藏着化不开的疲惧与惶然,日夜不散。

澹台烬眸底的温柔一点点沉淀下去,悄然覆上一层极淡、极冷的暗涌。

他没有即刻戳破她的伪装,只是微微倾身,骨节清冽修长的手掌,再次轻轻覆上她隆起的小腹。

他的掌心微凉,触感干净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方才还肆意躁动、频频踢撞的胎儿,在触及他掌心的那一刻,竟似天生畏惧他与生俱来的魔神气息,骤然安分下来。

腹间尖锐的绞痛、翻涌的酸胀,瞬间平息大半。

殿内彻底安静了。

叶冰裳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连日积攒的疲惫与痛楚瞬间翻涌上来,让她几近脱力。

她下意识轻轻吁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眉眼间的倦怠再也藏不住。

就是这极细微的一声轻叹,彻底落进了澹台烬耳中。

他垂眸看着掌心下安稳起伏的小腹,再抬眼时,漆黑深邃的眸子牢牢锁住她的眉眼,语气低沉温柔,却带着一丝不容躲闪的笃定,拆穿了她所有的强装无事。

澹台烬
澹台烬

骗我?

短短两个字,轻缓无声,没有半分苛责,却精准戳破了她层层包裹的温柔假面。

叶冰裳心头微颤。

她抬眸望他,撞进他深邃无底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魔神的冷酷,只有洞悉一切的通透,和浓得化不开、专属于她的怜惜。

所有想好的搪塞之词、温柔说辞,尽数卡在喉间,无从出口。

她只能轻轻眨了眨眼,长睫轻颤,音色柔软微弱,依旧带着最后的执拗掩饰。

叶冰裳

我没有……只是夜深了,有些乏了。孩子很乖,胎气很稳,真的无事。

叶冰裳

澹台烬静静看着她苍白清丽的脸庞,看着她强撑安稳的模样,眸底那抹极淡的冷意,缓缓漾开,化作沉甸甸的心疼。

他太懂这种滋味。

是身处高位、众矢之的的孤立无援,是万千目光窥伺、步步惊心的惶恐,是身在锦绣荣华里,却比困于泥泞更煎熬窒息的无望。

他执掌天下,手可覆雨,手可屠城,可唯独她的不安,他能看见,却无法一刀劈碎、彻底根除。

因为那些恶意从不是明目张胆的刀剑,是藏在人心深处的嫉妒、怨恨、臣服之下的不甘,是整片朝野、满朝宗室无声的制衡与窥探。

他们惧他、畏他、不敢犯他,便将所有阴毒心思,尽数对准了他放在心尖、唯一偏爱的王后。

澹台烬掌心微收,小心翼翼护住她的小腹,动作温柔得极致克制,与他杀伐天下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微微俯身,额头轻抵她的额角,温热的气息轻轻落在她眉眼之间,声音低哑缱绻,带着偏执又郑重的护惜:

澹台烬
澹台烬

冰裳。

澹台烬
澹台烬

你不必在我面前忍。

澹台烬
澹台烬

天下人不敢怨我、不敢恨我,便盯着你,盯着我这唯一的软肋,是吗?

他一语道破所有根源。

叶冰裳鼻尖微酸,连日压抑在心底的惶然、惊惧、委屈,在他温柔的洞悉下,几乎要破堤而出。可她依旧死死忍住,轻轻抬手,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的眉眼,温柔抚平他眼底泛起的冷戾。

她轻声道。

叶冰裳

陛下,我不怕。

叶冰裳
叶冰裳

我只是……偶尔不安。

叶冰裳
叶冰裳

可我有你,便够了。

叶冰裳

她不能说怕,不能说痛,不能说日日被万千目光窥伺、如坐针毡。

她是他唯一的偏爱,是他黑暗魔途里唯一的光,是他倾覆天下也要护住的人。她若是怯了、惧了、垮了,他这世间仅存的温柔执念,便彻底无所依托了。

澹台烬望着她强装坚强的眼眸,心头戾气翻涌,却尽数被对她的怜惜死死压住。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却带着执掌生杀、不容置喙的帝王偏执:

澹台烬
澹台烬

明日起。

澹台烬
澹台烬

长乐殿外,三步之内,宫人不得抬头,宗室不得窥探,朝臣不得侧目。

澹台烬
澹台烬

谁敢多看你一眼,谁敢私议王后分毫,朕,剜其目、封其口。

他治世暴虐,却从不愿将半分残酷加诸她身。

可若这世间的恶意不肯放过他的珍宝,那他便再添几分血腥,再狠几分决绝。

他可以让整个景国岁岁惶恐、人人战栗,唯独要护他的王后,安稳无忧。

叶冰裳看着他眼底为她而生的凛冽护意,心头又暖又涩。

暖的是,这杀伐无情的魔神帝王,予她世间独一无二、毫无保留的深情偏爱。

涩的是,她清清楚楚知晓——

哪怕他屠尽非议之人,禁尽天下窥探目光,可这深宫囚笼、众矢之的的境遇,分毫未改。

那些藏在人心底的恨意与嫉妒,永远杀不尽、斩不绝。

她依旧是困在无风也起浪的深宫之中,被万千暗眸紧盯的囚徒。

腹间孩子似是又一次感知到母亲心绪的酸涩,轻轻动了一下,温柔微弱,不再似方才躁动不安。

叶冰裳顺势垂下眼眸,靠着他温热的肩头,将所有难言的惶然,再次悄悄藏回心底最深处。

她轻声应道。

叶冰裳

好。

叶冰裳

夜色更深,殿内温情脉脉,缱绻安宁。

外人所见,是帝后情深,恩爱无双,盛世荣宠无人能及。

唯有她自己知晓——

她坐拥万丈偏爱,万丈荣华,也深陷万丈惶然,万丈牢笼。

岁岁朝夕,无休无止。1

段评

想看后续的甜蜜日常,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