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边山风卷着草木湿气,澹台烬衣袂微扬,眼底裹着魔神独有的冷傲。

翩然,兰安,你二人带着影月卫,护好冰裳。本殿下与澹台明朗该有个了结了。
冰裳连忙上前半步,眉尖紧蹙,伸手轻轻拉住他衣袖。
我知道你在盛国佯装纨绔之时,暗中招兵买马,培植了属于自己的势力。可你要对上的是澹台明朗,是景国举国精锐。怎能不带影月卫,也不带兰安姑姑一同前往?你安心去办你的大事,我这边有翩然照拂便足够。

澹台烬唇角勾起一抹自得的弧度,抬手轻轻拂开她鬓边碎发。

如今就算我单枪匹马闯入宫闱,澹台明朗也奈何不了我!
兰安面色凝重,直言劝道。

知晓殿下魔功大涨,可也不该说这般大话。
翩然跟着点头,狐眸带着几分审慎。

你想要拿下景国王宫、登临王位,还是好生筹谋一番为妥!
澹台烬淡淡一笑,语气带着睥睨众生的狂妄。

不必。昔日嘉峪关,便是我一人闯下。而今凭我修为,纵使千军万马在前,亦不是我的对手。我本就是魔神,凡俗众生,不过蝼蚁罢了。
翩然挑了挑眉,半信半疑。

真的假的?

你只需护好冰裳。静候我从景国传回消息,到时候,便知分晓。
翩然轻轻一欠身,带着几分戏谑又郑重。

好,那大魔王,翩然静候佳音。
景国帝都的紫宸门破开那一日,是寒露。冷雨裹着碎叶,打湿城头上残破的景字王旗。
澹台烬的铁骑只三日便踏平京畿。旧景宗室、世家重臣,往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尽数跪在金水桥的血水里,衣袍浸透泥水,头颅死死抵着青石板,连颤抖都不敢大声。
铁甲卫士分列甬道两侧,戈矛寒光映着雨丝,空气中弥漫铁锈与尘土混杂的气息。
太和殿内,澹台明朗被两名武士押着拖拽上殿。他发髻散乱,锦袍撕裂,手腕铁链磨出鲜血,往日张扬傲慢荡然无存,只剩濒死野兽般的疯狂。他抬眼望向丹陛之上的人,瞳孔骤缩。
澹台烬一身玄色织金龙纹帝袍,墨发以墨玉冠束起,面容俊美冷白。那双眸子,早已不是当年在盛国任人欺辱质子的模样,深不见底,裹挟魔神与生俱来的漠然,看凡人如同看地上蝼蚁。

兄长,
澹台烬声音不高,在空旷大殿缓缓回荡,

昔年你囚我、辱我,视我为怪物,百般折辱。今日你失去一切,不是天命,是你亲手种下的恶果。
澹台明朗嘶吼咒骂,不断挣扎,厉声痛骂他是邪骨妖魔,不配登临大位。
澹台烬垂眸,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腰间魔纹玉佩,没有动怒,只淡淡下令:

废去太子名籍,剔除宗室玉牒,打入永夜幽狱。断其对外所有音讯,余生不见日光,不见任何人。
不斩,不赐毒。要他活着,长久困在无边黑暗里,日复一日咀嚼失败与悔恨。
武士拖拽着澹台明朗离开,凄厉的叫喊一点点远了,最终消散在深宫长廊。
自此,旧景覆灭,澹台烬登基为新景之帝。
登基大典一切从简。他不屑繁文缛节,不屑万民朝拜的颂词。在他眼中,凡人的性命、礼法、家国大义,皆是虚妄尘土。
临朝理政,他生杀全凭心意。
朝臣上奏,若言语稍有顶撞,或是试图劝谏约束帝王,话音未落便可当庭处死。有地方官吏拖延粮饷,他一声令下,整座县城连带老幼尽数株连。朝堂之上,百官上朝如赴刑场,立在殿内大气不敢喘,奏折反复打磨数遍,字字斟酌,唯恐一字不慎招来杀身之祸。
凡人的痛苦哀嚎,在澹台烬耳中轻如蚊蚋。他身为魔神,本就蔑视血肉凡躯,众生生死,很难牵动他半分心绪。
可这视天下人命如草芥的帝王,却将全部的偏心,独独交付给一人:
叶冰裳。
朝堂之上,王公勋贵接连递上奏折,引古制劝他广选秀女,充盈后宫,绵延皇嗣,稳固国本。厚厚的奏折堆积御案,满纸都是祖宗礼法。
澹台烬扫过那些文字,指尖轻捻,一卷卷奏折无声化为飞灰。
第二日,诏书颁行天下,震惊朝野:六宫不设妃嫔、贵人、才人,后宫唯立叶冰裳一人为王后。普天之下,除王后之外,他不近任何女子,无意广纳姬妾繁衍宗室血脉。
凡人血脉,他本不屑。唯有叶冰裳腹中这一个孩子,是他愿意接纳、愿意放在心上,属于他与她独一份的血脉,是魔神心底唯一的例外。
长乐殿被辟为王后居所,乃是皇宫中最暖润阔大的宫苑。殿内梁柱雕缠枝玉兰花,地面铺软厚白羊绒毯,地龙常年燃着上等银霜炭,隆冬也温暖如春;殿后引山泉凿出小池,四季栽种暖房培育的珍卉。
叶冰裳安胎所用器物无一不是至宝。枕是南海鲛绡填了雪莲绒,被褥是贡缎织锦。御膳房每日卯时便开始备膳,燕窝、鲜人参、鹿胎膏轮番入膳,每道汤品都由太医先行试尝,再送到殿中。
兰安常驻长乐殿,掌管殿内大小事务。她心思缜密,每日亲自核对安胎汤药,查验殿中陈设,剔除一切尖锐器物,仔细盘查每一名入宫伺候的宫人,提防暗处潜藏的杀机。
翩然也常伴身侧,狐妖耳目灵敏,能嗅出隐匿的戾气,时常寻来三界珍稀的安胎灵草,讲些山野趣事,想方设法宽慰叶冰裳。
在外人眼中,叶冰裳拥有世间极致的荣宠。帝王独爱,六宫空悬,身怀帝嗣,王后尊荣加身。人人艳羡,却无人看见她心底无尽的惶惧。
长乐殿看着富丽安稳,在叶冰裳感受里,却像一栋四面漏风的破屋。
无数视线藏在暗处,时时刻刻锁着她。
前朝世家恨她。若不是她独占帝王宠爱,本可以送自家女儿入宫,靠着皇亲身份攫取权柄;
宗室忌惮她,害怕这腹中孩儿一旦降生,将来登基,旧宗室再无翻身余地;
受过澹台烬杀伐之苦的百姓,不敢怨恨魔神帝王,所有怨毒便悄悄转嫁到她身上。
那些目光藏在宫人的垂首之间,藏在朝臣跪拜的眼帘之下,阴冷、嫉妒、憎恨,仿佛蛰伏的饿兽,只待时机,便要扑上来啃噬她的骨肉。
她想起昔日在盛国将军府做庶女的日子。那时委屈是明面上的,主母苛待、嫡姐打压,难堪是摆在明处,至少性命无顷刻倾覆之危。
而今身居王后之位,锦衣玉食环绕,危机却全部藏在看不见的阴影里。不知哪一日,暗流便会涌来,吞噬她与腹中孩儿。
这份深重的不安,直接扰及胎气。
腹中胎儿似是感知到母亲心中惶怖,胎动频繁剧烈。常常在夜半,小腹骤然一阵发硬下坠,孩子在腹中不停翻搅踢撞,扯得她腰腹酸痛,冷汗浸透寝衣。
有时白日静坐,骤然一阵绞痛袭来,她只能死死攥紧锦帕,强压下痛哼,脸色泛白。
殿中伺候的宫人太监,个个战战兢兢。行走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声,端茶奉食双手微颤。
他们亲眼见过帝王一念之间夺人性命,终日活在恐惧之中。整座长乐殿,处处弥漫压抑死寂的气息,沉重得压得人胸口发闷。
每当暮色降临,澹台烬处理完政务,踏入长乐殿,殿内冰冷的戾气会被他刻意收敛几分。
叶冰裳听见他脚步声的那一刻,便迅速压下腹中的隐痛、心底翻涌的惶恐。
她抬手轻轻理好鬓边发丝,掩去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惊惧,缓缓抬眸,扬起一贯温柔恬淡的笑意,起身迎上前。
她不会将苦楚说给他听。
她清楚澹台烬的一生,满是背叛、折磨与伤痛。她是他灰暗岁月里唯一抓住的暖意,是他不惜颠覆江山也要护着的人。
他为她空置六宫,打破所有帝王规制,愿意将仅有的柔软留给她和孩子。
她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恐惧,不愿让他忧心,更不愿这份来之不易的深情蒙上阴霾。
澹台烬走到她身侧,伸手,微凉的手掌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之上,眼底是独属于她的柔和,褪去了朝堂上的杀伐冷酷。

今日胎象可还安稳?
他低声问。
叶冰裳靠在他肩头,唇角维持着温婉笑意,轻声应答。
一切安好,殿下不必挂念。

腹内又是一记重重胎动,痛意往上窜,她悄悄将攥紧的手藏在锦被之下,不动声色,面上依旧平静温柔。
窗外宫灯摇曳,暖光铺满殿内,看上去是帝后情深,岁月静好。
唯有叶冰裳自己清楚,这座金玉堆砌的宫殿是华丽囚笼。荣宠万丈之下,是无休止的窥伺、猜忌与危机。
她独自一人,默默扛下所有不安、胎中折磨,强撑着笑颜,守着这份如履薄冰的情爱。1
怎么这么好看,完全停不下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