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妈，就我一个人……出车祸吗？”她犹豫着问，那个模糊的扑来的身影让她不安。

林婉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她擦了擦眼角，声音低了下去：“……还有鹿衡那孩子。他……伤得比较重。”

鹿衡？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记忆的锁孔，却只转动了半圈，卡住了。一股尖锐的刺痛从脑海深处炸开，南晓意痛苦地捂住了头。

“晓意！你怎么了？医生！”林婉惊慌地喊道。

医生上前安抚，说是刺激引起的正常反应，让她不要强行回忆。疼痛慢慢缓解，但南晓意的心却沉了下去。鹿衡……她知道这个名字，高三（三）班的，年级有名的学霸，长得很好看，篮球打得也好。他们……似乎说过话？在走廊上？关于……试卷？记忆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怎么样了？”她声音颤抖地问，一种莫名的、沉重的担忧攫住了她，远超普通同学应有的关心。

林婉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摇了摇头，语气沉重：“还在重症监护室（ICU）。颅内出血，多处骨折，肺部也有损伤……已经手术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期。他爸妈都快崩溃了……”

重症监护室。还没脱离危险。南晓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感扑面而来。为什么？为什么鹿衡会和她在一起出车祸？那个推开她的身影……是他吗？

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伴随着恶心反胃的感觉。护士给她注射了镇静剂，意识渐渐模糊。在陷入沉睡之前，她仿佛看到枕边放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的东西，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那是什么？她想看清，但眼皮沉重得再也睁不开。

再次醒来时，是第二天上午。头痛减轻了一些，但身体依旧像散了架一样疼。父亲南建国也来了，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未眠。他们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喂她喝水，吃流食，绝口不再提车祸的具体细节和鹿衡的情况，生怕再刺激到她。

南晓意变得很安静，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窗外发呆。她努力拼凑着记忆的碎片，但关于车祸前后那段时间，尤其是和鹿衡相关的部分，始终是一片空白，或者只有一些似是而非、无法捕捉的影子。每次尝试深入回想，头就会针扎似的疼。

她问林薇来看她时，是否记得高考后她和鹿衡有什么交集。林薇眼神闪烁了一下，支吾着说：“没什么吧……就，大家都是同学，偶尔碰到会说两句。你别多想，好好养伤最重要。”可南晓意捕捉到了林薇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她偷偷用手机登录了社交软件，点开鹿衡的头像。他的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高考结束那天，一张一群人的合影，配文“毕业快乐”。她试图在聊天记录里搜索，却发现和鹿衡的对话框空空如也，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高三某个学期，关于班级活动的通知。仿佛他们之后的人生，再无交集。

这种空白让她心慌。如果只是普通同学，为什么听到他重伤，自己会如此难过和不安？如果只是普通同学，那个舍身推开她的举动，又该如何解释？

几天后，她可以下床走动了。在父母的搀扶下，她做了一系列检查。回来的路上，经过ICU紧闭的大门，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厚重的门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只有门上那盏“抢救中”的红灯，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她。

就在这时，ICU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无菌探视服的憔悴中年女人走了出来，正是鹿衡的母亲。她一眼就看到了被父母搀扶着的南晓意，脚步顿住了。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鹿衡母亲的眼睛红肿不堪，里面布满了血丝和深不见底的悲痛。当她看到南晓意时，那悲痛瞬间掺杂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毕竟南晓意伤势轻得多），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哀怨和……疏离。

林婉尴尬地打了个招呼：“鹿衡妈妈，小衡他……今天怎么样？”

鹿衡母亲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在南晓意苍白而迷茫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对林婉说：“醒了就好……好好照顾她吧。”

说完，她没再看南晓意第二眼，转身，背影僵硬地走向医生办公室。那眼神，那态度，像一盆冰水，从南晓意头顶浇下，让她遍体生寒。她隐约感觉到，鹿衡母亲在怪她。是因为鹿衡为了救她而重伤吗？可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值得他这样做？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而答案，似乎随着那场车祸，被锁进了她无法触及的记忆深处，也锁进了那个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少年的意识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那里似乎本该戴着什么？她又摸了摸脖子，也是空无一物。那种缺失感，越来越强烈。

病房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崭新的空白病历本。而南晓意觉得，自己人生中某一段重要的记忆，也仿佛被撕掉了关键几页，变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空白。这片空白里，藏着怎样的故事？藏着怎样的……她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