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两点五十五分，时茶出现。

她剪了短发，更干练，更成熟。穿了一件米色的衬衫裙，背着黑色的托特包，风尘仆仆。看到南迟，她愣了一下，然后微笑，但那笑容是礼貌的，职业的，不是恋人重逢的那种。

“好久不见。”她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好久不见。”南迟说，看着她。她瘦了，眼下的阴影更深了，但眼睛依然明亮，是那种见过世面、经历过磨练的明亮，不再是校园里那个单纯的女生的明亮。

“你看起来不错。”时茶说，从包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美国的生活适应吗？”

“还行。你呢？工作很忙吧？”

“嗯，最近在做一个新的调查，关于城市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教育问题。”时茶的眼睛亮起来，那是谈到工作时的兴奋，“数据很触目惊心，很多孩子因为户籍问题，上不了公立学校，只能去条件很差的民办学校，甚至失学。我想把这个系列做得深一些，不只是报道现象，还要提出可行的解决方案...”

她说了很多，专业，投入，充满热情。南迟听着，为她骄傲，但也感到一种深刻的疏离。她在说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领域，一个他无法参与的世界。他们曾经可以聊很久，关于书，关于电影，关于老王师傅，关于那些细小而珍贵的日常。但现在，他们像两个不同星球的人，用着相同的语言，却说着完全不同的事情。

“...所以可能需要经常出差，甚至长期驻外。”时茶说完，喝了口水，然后看着南迟，“你呢？博士要读几年？”

“至少四年，可能五年。”

“然后呢？打算留在美国吗？”

“不知道。可能，如果研究机会好的话。”

两人都沉默了。窗外，知了在疯狂地鸣叫，像在为这个夏天做最后的挣扎。阅览室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南迟，”时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我们现在...还是恋人吗？”

南迟看着她，这个他爱了一年又一年的人，这个在他生命中留下最深刻印记的人。他想说“是”，想说“永远都是”，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不知道。”

时茶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只是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

“我们...还相爱吗？”南迟问，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但第一次问出口。

时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是的。但爱...不够了。”

这句话如此简单，如此真实，如此残忍。是的，爱还在，但不够了。不够对抗距离，不够弥合差异，不够支撑两个人在不同世界里各自前行。

“我们在不同的人生阶段，追求不同的东西。”时茶继续说，声音平静但颤抖，“我想要深入社会，记录真实，推动改变。你想要学术研究，追求真理，探索未知。我们都很幸运，找到了自己热爱的事业。但这两条路...很难走到一起。”

“我们可以努力。”南迟说，但声音里没有多少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