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来得缓慢而沉重。
南迟提前一周回国,为了那场约定中的谈话。MIT的博士申请通过了,全额奖学金,九月入学。导师说这是“绝佳的机会”,父母说“为你骄傲”,朋友们说“前程似锦”。但他心里只有图书馆那个靠墙的第二个位置,和那个在记忆中越来越模糊的女孩。
时茶在北京的工作如火如荼。她的贵州系列报道引起了广泛关注,有媒体称她为“新生代调查记者的希望”,有出版社约稿出书,有纪录片团队邀请合作。她在微信上说:“最近忙疯了,但很充实。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约个时间。”
南迟回复:“我已经回来了。周三下午三点,图书馆老位置,可以吗?”
“周三...我看看日程。”几小时后,时茶回复,“周三下午有个采访,但可以调。好,周三见。”
对话简短,高效,像两个业务伙伴确认会议时间。没有“好久不见”,没有“期待见面”,没有那些恋人重逢时该有的甜腻或紧张。南迟盯着屏幕,感到一种钝痛,不是尖锐的,是缓慢的,持续的,像冰层下的暗流。
他去了老王师傅的修车铺。铺子还在,但老王师傅看起来更老了,背更驼了,手上的老年斑更多了。
“小南回来了啊。”老王师傅眯着眼睛笑了,递给他一个搪瓷杯,里面是温热的茶水,“美国怎么样?”
“还好。”南迟接过,坐在那个熟悉的小板凳上,“您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修车,喝茶,等学生来。”老王师傅点起一支烟,“小茶呢?好久没见她了。”
“她...在北京工作,很忙。”
“忙好,年轻人就该忙。”老王师傅吐出一口烟,“但忙归忙,别忘了为什么忙。”
南迟沉默。老王师傅也没再说话,只是低头修着一辆旧自行车,手上的动作依然精准,但速度慢了许多。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些散落的工具上,照在这个仿佛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王师傅,”南迟突然开口,“如果两个人走在不同的路上,还能在一起吗?”
老王师傅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但没有抬头:“那要看他们要去哪里,看他们愿不愿意为对方改变方向,或者...等一等对方。”
“如果方向完全相反呢?”
“那...”老王师傅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种看透世事的平静,“那就只能祝愿彼此一路平安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南迟心里,激起深深的涟漪。他明白了,老王师傅早就看透了他们的结局,只是不说破。
离开修车铺时,老王师傅送他到门口,拍拍他的肩:“小南啊,人生就像骑车。有时候你不得不放手,让车自己走一段。不是不爱了,是知道握得太紧,反而会摔。”
南迟点头,喉咙发紧。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以学生的身份来这里了。下次再来,会是多久以后?还会再来吗?
周三下午,天气闷热。
南迟提前半小时到图书馆。阅览室没什么人,暑假还没结束,大多数学生还没返校。他走到那个靠墙的第二个位置,坐下。桌面很干净,没有划痕,没有之前使用者留下的痕迹。那盆绿萝还在,但叶子枯黄了一大半,只有顶端几片还是绿的,像在艰难地维持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