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迟读完,小心地把银杏叶放回信封,把信折好,放回铁盒。窗外,查尔斯河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对岸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波士顿的黄昏,北京的黎明。十二小时的时差,半个地球的距离。
他打开手机,给时茶发消息:“到了,住处很好,能看到河。信收到了,银杏叶很漂亮。波士顿的秋天很美,但我想和你一起看。你那边是早晨吧?记得吃早饭,记得想我。”
消息发送,但不会立刻有回复。时茶应该还在睡觉。他放下手机,开始整理房间。把书放在小书架上,衣服挂进衣橱,铁盒放在床头柜上。房间渐渐有了生活的痕迹,但依然空旷,像缺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整理完,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导师的欢迎邮件,课程大纲,阅读清单。还有一封来自MIT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的信,邀请他参加周末的新生欢迎会。
他看着那些邮件,突然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间,他只有自己。而那个他最爱的人,在十二小时时差之外,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生活里。
但这就是选择,他想。他们选择了各自的道路,选择了暂时的分离,选择了相信爱能跨越这些距离。而相信,需要实践。
他打开文档,开始写第一封信。给时茶的,从波士顿寄出的第一封信。
时茶,
现在是波士顿时间晚上八点,北京时间早上八点。你应该刚起床,或者正在去上班的路上。而我,在查尔斯河畔的一个小房间里,给你写第一封来自地球另一端的信。
波士顿的秋天名不虚传。从机场到市区的路上,我看到满树的红叶,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查尔斯河很宽,很平静,有人在划船,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岸边看书。这座城市有种古老的优雅,和MIT的现代感形成奇妙的对比。
我的房间在三楼,有一扇朝东的窗。房东是个意大利老太太,给我做了肉酱面,味道很正宗。她说她儿子在加州,一年见一次。她说“远啊,真远”时,我想到了你。
是的,远。但我想,远不只是地理上的距离,更是心理上的挑战。挑战我们是否能在各自的世界里,依然为对方保留最重要的位置;挑战我们是否能在没有对方参与的日子里,依然活得充实而有意义;挑战我们是否能在思念成河时,不让自己溺毙,而是学会游泳。
我今天去学校报了到。MIT的校园和我想象中一样,充满智慧的气息。我的导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犹太裔教授,研究算法优化,说话很快,但很清晰。他说我的研究提案很有潜力,但需要更扎实的理论基础。我有些紧张,但更多是兴奋。
你的选题会怎么样了?城市孤独症,很好的选题。记得你说过,你想记录那些被忽视的声音,给沉默者以回响。这个选题完美地契合了你的理念。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因为你是时茶,那个能看到细节深处的女孩。
但要记得照顾自己。采访辛苦,写稿费神,别熬太晚,别忘记吃饭。我给你寄了润唇膏和护手霜,波士顿的,听说对干燥很有效。北京也干燥,记得用。
银杏叶我收到了,很美,我把它夹在笔记本的第一页。这样每次打开,都能看到,都能想起那个银杏叶落的秋天,和那个在树下说“我们可以试试”的你。
波士顿今晚有星星,很多,很亮。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想你现在在做什么。是在挤地铁,是在开会,是在采访,还是在想我?
无论你在做什么,我都想你。每分钟,每小时,每天。
等你的回信,等你的消息,等你的声音。
爱你的,
南迟
9月3日夜
于波士顿查尔斯河畔
他写完,打印出来,签上名,折好,放进信封。贴上国际邮票,写上时茶在北京的地址。明天一早,他会去邮局寄出。
然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时差开始发作,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但他睡不着,脑海中全是时茶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专注的样子,她说“我爱你”的样子。
手机震动,是时茶的消息:“醒了,看到你的消息了。平安到达就好。我正在挤地铁,人好多,空气不好。但想到你在波士顿安顿下来了,就觉得开心。今天要去采访第一个对象,一个独居的老教授。有点紧张。想你,很想。”
南迟回复:“别紧张,做你自己就好。记得录音,记得观察细节,记得尊重对方的节奏。等你的采访手记。我也想你,很想。”
放下手机,他闭上眼睛。窗外的波士顿渐渐安静,只有偶尔的车声和风声。在入睡前的混沌中,他想,这就是他们未来一年的生活——交错的时间,延迟的对话,靠文字和想象维持的联系。
很难,但值得。因为她是时茶,他是南迟。因为他们相爱,因为他们选择了彼此,因为他们相信,在所有的距离和时差之上,有一种东西叫爱,它可以跨越一切,连接一切,最终,让分离的人重逢。
在意识的边缘,他听到查尔斯河的潮声,低沉,持续,像时间本身,像思念本身,像爱本身,涌来,退去,再涌来,永不停止。
而在这潮声中,他沉入睡眠,梦里有金黄的银杏叶,有夏夜的阳台,有时茶说“一年后见”的声音。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仿佛她就在耳边,从未离开。
而他知道,当她真的在耳边的那一天,他会告诉她,这分离的每一天,他都在数着,等着,爱着。而那一天,虽然遥远,但一定会到来。
因为爱是潮声,是节律,是自然本身。它会涨落,会起伏,但永远不会停止。只要地球还在转动,月亮还在牵引,潮声就会继续,爱就会继续。
而他们的爱,就像这大西洋的潮声,隔着半个地球,依然能感受到彼此的脉动,依然能在最深的海底,最远的岸边,找到共鸣。
在梦中,南迟微笑了。因为他知道,无论距离多远,时差多久,只要他们在彼此心里,就不是真正的分离。
而心与心之间,没有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