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抬头,离地。地面的一切迅速变小,道路变成线条,建筑变成积木,人变成蚂蚁。然后,云层覆盖了视线,只有一片无垠的白色,和上方深蓝色的天空。
南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长的一次飞行,十三个小时,跨越太平洋,从东八区到西五区,从现在到未来。
但他不知道,在地面的某个角落,在拥挤的地铁里,时茶看着手机屏幕上“已关机”的提示,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赶不上,即使会议一结束就冲出大楼,即使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地铁站,即使买了最近一班航班的机票,她还是赶不上。距离和时间,这两个他们未来一年要对抗的敌人,在第一次真正的考验中,就展示了它们的力量。
波士顿的秋天来得早。
南迟抵达时,这座城市正沉浸在一种深沉的金色里。查尔斯河畔的树叶已经开始变色,从绿到黄到红,像打翻的调色盘。MIT的校园很现代,玻璃和钢铁的建筑在秋日阳光下闪闪发光,与他对面哈佛的古老砖石建筑形成奇妙的对比。
他的公寓在校园附近,一栋老房子的三楼,房间很小,但有一扇朝东的窗,可以看到查尔斯河的一角。房东是个意大利裔老太太,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很热情,给他准备了干净的床单和一碗自制肉酱面。
“年轻人,从中国来?远啊,真远。”老太太说,摇头,“我儿子也在加州,一年见一次。远啊,真远。”
南迟道谢,关上门。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他打开行李箱,最上面是母亲织的毛衣,下面是几本书,几件衣服,和一个小铁盒——里面是时茶的所有信件,和那张银杏叶的照片。
他打开铁盒,拿起最上面一封信,是时茶在他出发前写的,他还没拆开。信封是浅蓝色的,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给在波士顿的南迟”。
他小心地拆开,信纸上有一片压干的银杏叶,金黄色的,像一枚小小的扇子。
南迟,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你应该已经在波士顿了。我不知道那里的秋天是什么样子,但我想,应该也有银杏吧。随信附上一片,是我们学校银杏大道上捡的,去年秋天的。它陪了我一年,现在让它去陪你。
对不起,没能去送你。今天上午的选题会,我的方案被通过了。是一个关于城市孤独症的系列报道,要采访独居老人、深夜工作者、外来务工者...那些在城市繁华背后,独自面对生活的人。周编辑说这个选题很大,也很敏感,但她说我有这个敏锐度。我既兴奋,又害怕。
兴奋的是,我终于可以独立负责一个完整的系列了。害怕的是,我怕我做不好,怕我辜负了这份信任,怕我...在追逐事业的时候,忽略了更重要的事。
比如你。
南迟,我常常在深夜醒来,看着北京陌生的天花板,想你现在在做什么。是白天还是黑夜?是在学习还是在休息?有没有想我?然后我会拿出手机,看我们的聊天记录,看你的照片,看那封你在夏夜阳台上写的信。那些字句,像锚一样,让我在这个巨大的、陌生的城市里,不至于完全迷失。
但我必须承认,有时我感到恐惧。恐惧距离会让我们变成陌生人,恐惧时间会让我们无话可说,恐惧在各自的世界里奔跑时,会忘了为什么奔跑。
所以,我们要努力,要很努力。不只是保持联系,而是真正地分享生活,即使那些生活已经不再重叠。我要知道你每天吃了什么,学了什么,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人。你也要知道我采访了谁,写了什么,遇到了什么困难。我们要让彼此成为对方生活的一部分,即使不在身边。
波士顿冷吗?听说那里冬天会下很大的雪。记得多穿衣服,记得吃热的东西,记得在深夜学习时,泡一杯热茶。我在这里也会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工作,好好想你。
等你的第一封信,等你的第一个电话,等你的第一个“早安”和“晚安”。
我爱你,在九月的北京,在秋日的开端,在思念开始蔓延的季节。
时茶
9月2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