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回峰的清晨,总是伴随着一种奇异的声响。
不是钟鸣,也不是鼓响,而是风穿过黑曜石石门缝隙时,发出的如泣如诉的啸音。
暨盈是被冻醒的。
经过昨夜一夜的寒气淬体,她此刻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组一般,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中颤抖。她艰难地从寒玉床上爬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原本苍白细弱的手指,此刻指腹上竟然多了一层薄薄的茧子,那是握剑握出来的痕迹。虽然那柄“断妄”重剑她只提了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但徐知返那霸道的灵力引导,让她在极短的时间内体验了别人几年才能练出的手感。
“这就是……剑修的代价吗?”
暨盈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力量感。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哐当”一声巨响,吓得暨盈差点以为山门塌了。
徐知返一身白衣胜雪,手里却提着一只油光发亮的烧鸡,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灰头土脸的身影,正是谢辞。
“醒了?”徐知返随手将烧鸡扔给暨盈,“趁热吃。吃饱了上路。”
暨盈接住烧鸡,愣了一下:“上路?”
“去问心崖。”徐知返指了指后山那座高耸入云的主峰,“今日是燕回峰每月一次的‘问心’之日。既然是我的徒弟,总不能连自家的试炼阵都过不去。”
问心崖。
暨盈心中一动。
前世她身为崇逸峰的弟子,也曾听闻过燕回峰的“问心阵”。据说那阵法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欲望,只有道心坚定者,才能通过。
“师尊,我也去吗?”暨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的谢辞。
谢辞身上多了几道新伤,那是砍铁骨藤留下的,但他站得笔直,像是一株在风雨中硬撑着不肯倒下的青竹。
“当然。”徐知返撕下一条鸡腿,毫无形象地啃了一口,“他是燕回峰的人,哪怕是扫地的,也得问问心。若是心不正,扫出来的地也是脏的。”
谢辞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紧张,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是。”他沉声应道。
……
问心崖位于燕回峰的最高处,四周云雾缭绕,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崖顶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古镜,名为“浮生镜”。镜面斑驳,看不清人影,却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寒意。
此时,崖顶空荡荡的,只有徐知返师徒三人。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同门寒暄,只有呼啸的山风和那面冰冷的镜子。
“老规矩,入阵问心。”徐知返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手里还捏着那半只烧鸡,“谁先来?”
谢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是个杂役,连字都不识几个,这种仙家试炼对他来说太遥远了。
“我来。”
暨盈上前一步。
她走到浮生镜前,看着那斑驳的镜面,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怕恐惧,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她也不怕欲望,因为她现在唯一的欲望就是变强。
“来吧。”
暨盈将手掌按在镜面上。
轰!
一股庞大的吸力瞬间传来,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
不再是燕回峰,不再是浮生镜。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血红色的荒原上。
天空中下着黑色的雨,每一滴雨落在身上,都像是刀割一般疼痛。
而在她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是前世的她自己。
那个穿着崇逸峰弟子服饰,跪在诛仙台上,满脸泪水,苦苦哀求祁陌衍放过她的“暨盈”。
“为什么要修剑?”
那个“暨盈”抬起头,露出一张凄惨的脸,“你那么弱,你那么怕疼,你连一只鸡都不敢杀,你修什么剑?”
“你修剑,是为了让他看到你吗?是为了让他后悔吗?”
“别做梦了!你这种废物,只配死在泥里!”
那个“暨盈”嘶吼着,挥舞着手中的鞭子,狠狠地抽向现在的暨盈。
啪!
鞭子抽在身上,剧痛钻心。
暨盈踉跄了一下,却并没有倒下。
她看着那个歇斯底里的“自己”,眼中的迷茫只持续了一瞬,便化作了冰冷的嘲弄。
“你说得对。”
暨盈擦去嘴角的血迹,缓缓抬起头,“我曾经确实是个废物。我为了一个不爱我的人,把自己活成了笑话。”
“但是,那已经死了。”
她伸出手,虚空一抓。
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剑出现在她手中。
“现在的我,修剑不是为了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我修剑,只是因为我想。”
“我想站着,不想跪着。我想杀人,不想被杀。我想活,不想死。”
“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暨盈猛地挥剑。
“咔嚓!”
眼前的幻象如同镜面般破碎。
那个哭泣的“暨盈”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血红色的荒原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枯荣景象。
草木枯了又荣,荣了又枯,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而在这一片枯荣之中,唯有一道紫色的剑光,倔强地刺破苍穹。
“好!”
崖顶之上,徐知返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枯荣有序,向死而生。小丫头,你的道心,比为师想象的还要硬。”
暨盈睁开眼,从幻境中退了出来。
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弟子侥幸。”她向徐知返行了一礼。
徐知返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转向谢辞。
“到你了。”
谢辞深吸一口气,走到浮生镜前。
他的手有些颤抖。
他是一个杂役,一个连字都不识几个的文盲。他的心里没有大道,没有星辰,只有饥饿、疼痛、恐惧,以及那一点点卑微的求生欲。
“我……能行吗?”他低声问道。
“能不能行,问你的心,别问我。”暨盈站在他身后,淡淡地说道,“记住,别被它骗了。”
谢辞咬了咬牙,猛地伸出手,按在镜面上。
嗡——
镜面剧烈震动,仿佛承受不住某种巨大的压力。
这一次,浮生镜没有映照出任何画面。
镜面上,只出现了一个字。
一个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刻出来的字。
“活”。
只有一个字。
简单,粗暴,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徐知返看着那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向死而生,唯求一活。”
她喃喃自语,随即转头看向谢辞,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小子,你这心,够野。”
谢辞茫然地看着镜面,他不懂什么是道心,也不懂什么是向死而生。
他只知道,他想活下去。
哪怕是用牙齿咬,用指甲抓,他也要活下去。
“通过了。”
徐知返大袖一挥,散去了浮生镜的威压。
“从今日起,暨盈入内门,居偏殿。谢辞……”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谢辞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你不用扫地了。去药园,给为师种草药。”
谢辞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我……我可以修行了?”
“燕回峰不养闲人。”徐知返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声音清冷,“既然心够野,那就去药园里跟那些毒草斗斗法。活下来,我就教你剑。”
“是!”
谢辞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声,是他两世为人的转折点。
……
日落西山。
问心崖上只剩下徐知返、暨盈和谢辞三人。
徐知返打了个哈欠,随手将那半只没吃完的烧鸡扔给了谢辞。
“拿着,补补身子。药园里的毒草可不吃素。”
谢辞手忙脚乱地接住烧鸡,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多谢师尊。”
“别谢我。”徐知返摆了摆手,目光看向远处的云海,“谢辞,你知道燕回峰为什么叫燕回峰吗?”
谢辞摇了摇头。
“因为这里曾是上古剑修的埋骨之地。”徐知返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传说,只有骨头最硬的人,才能在这里修成剑仙。”
谢辞心头一震。
骨头最硬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满是伤痕、却依然紧握烧帚的手。
“明天开始,去药园报到。”徐知返转身向山下走去,“暨盈,你送他过去。”
“是。”暨盈应道。
看着徐知返离去的背影,谢辞紧紧攥着那半只烧鸡,眼中燃起了一团从未有过的火焰。
他想活下去。
他想变得更强。
他想……成为像她一样的人。
夜风吹过,两人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他们身后的阴影中,徐知返停下脚步,手中把玩着那枚漆黑的罗盘。
“时机到了。”
她低声呢喃,目光穿过云海,看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里,是灵唤山的主峰,也是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