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回峰的夜,冷得能冻裂骨头。
暨盈盘膝坐在寒玉床上,手中的《枯荣诀》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这本心法名为“枯荣”,实则讲究的是顺应天道,枯荣有序。对于徐知返那种剑道通神的大能来说,这或许只是修身养性的法门,但对于现在的暨盈来说,却显得有些过于“温吞”了。
她现在的身体底子太差了。
常年的鞭打和营养不良,让她的经脉堵塞严重,灵气运行起来滞涩不堪。若是按照这《枯荣诀》按部就班地练下去,恐怕等到寿元耗尽,她还是个只会画符的废柴。
“不行。”
暨盈合上册子,目光落在庭院中央那口灵泉上。
泉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那是高浓度的灵气液化的结果。
徐知返说这里是“问剑崖”,可这满山的灵气,分明就是用来淬体的绝佳之地。
“既然师尊说心法要‘稳健’,那我就自己加点料。”
暨盈站起身,走到灵泉边。她褪去鞋袜,赤足踏入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脚心直冲天灵盖,仿佛无数根冰针在扎着经脉。暨盈咬紧牙关,没有运功抵抗,反而主动散去护体灵气,任由那股霸道的寒气侵入体内,冲刷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经脉。
痛。
钻心的痛。
但这痛感却让暨盈感到无比真实。
前世,她修的是最柔和的《长春功》,走的是最稳妥的辅助路子,结果活成了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这一世,她不要稳健,她要锋芒。
哪怕这锋芒会割伤自己,她也要把这身骨头,练成最硬的剑骨!
“轰!”
就在她运转《枯荣诀》强行吸纳寒气入体时,一股狂暴的灵力在体内乱窜。暨盈脸色惨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依然死死不肯停下。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我说,你这小丫头,是嫌命长吗?”
暨盈猛地抬头,只见徐知返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屋脊上,手里提着一壶不知从哪偷来的灵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师尊……”暨盈想要起身行礼,却因灵力反噬,脚下一软,跌入水中。
徐知返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灵泉边,伸手将她提溜了上来。
“经脉堵塞成这样,还敢引寒气入体?你是想把自己冻成冰雕,给为师当摆件?”徐知返嘴上骂着,手中却渡入一股温和醇厚的灵力,护住了暨盈的心脉。
“弟子……不想废。”暨盈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弟子想修剑。”
徐知返动作一顿。
她看着怀里这个瘦弱的小姑娘,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
那是狼崽子想要吃肉的眼神。
“修剑?”徐知返把她扔回寒玉床上,自己则盘腿坐在床边,灌了一口酒,“燕回峰的剑,不好修。太苦,太冷,还会死人。”
“弟子不怕。”
“不怕?”徐知返嗤笑一声,“你现在的身体,连把铁剑都提不起来,修什么剑?”
暨盈沉默了片刻,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徐知返放在床边的佩剑。
那是一把无锋重剑,名为“断妄”。
暨盈用尽全身力气,手指扣住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提不起来,就练。”
“练到提起来为止。”
徐知返看着她颤抖的手臂,看着那滴落在剑柄上的汗水,眼中的戏谑渐渐消散。
她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为了练成第一剑,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只为求一位剑修收徒。
“罢了。”
徐知返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枚漆黑的丹药,塞进暨盈嘴里。
“这是‘洗髓丹’,苦得要命,别吐出来。”
暨盈吞下丹药,只觉得一股火辣辣的热流瞬间炸开,与体内的寒气碰撞在一起,痛得她几乎昏厥。
“记住了,”徐知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燕回峰不养闲人,也不养废物。既然想修剑,就把命豁出去。”
“是。”暨盈咬着牙,在剧痛中强行运转心法。
……
与此同时,燕回峰后山,一处简陋的茅草屋里。
谢辞正对着一堆枯黄的杂草发愁。
徐知返说让他来扫地,可这燕回峰大得离谱,光是这后山的落叶,就够他扫上三天三夜。
更让他绝望的是,手里这把扫帚,是用一种名为“铁骨藤”的植物做的,重达百斤。对于还没有引气入体的凡人来说,挥舞这把扫帚,简直就是在练刑具。
“呼……呼……”
谢辞喘着粗气,汗水顺着满是伤痕的脸颊滴落。
他的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虎口已经震裂,鲜血染红了扫帚柄。
“放弃吧。”
脑海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对他低语,“你这种蝼蚁,怎么可能修得了仙?回到杂役处去,至少那里有馊馒头吃。”
“闭嘴。”
谢辞低声骂了一句,眼神陡然变得凶狠。
他猛地握紧扫帚,再次挥下。
“咔嚓!”
铁骨藤扫帚狠狠抽在地面上,竟将坚硬的青石板抽出了一道裂纹。
谢辞愣住了。
他看着那道裂纹,又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掌。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体内似乎有一股微弱的热流,顺着手臂涌入了扫帚,然后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那是……灵气?
他引气入体了?
就在这破茅草屋里,对着这一地枯叶,用最笨重的扫帚,引气入体了?
谢辞呆呆地站在原地,心脏狂跳。
就在这时,一阵清冷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谢辞猛地回头,只见暨盈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衣,赤着脚,正从月色中走来。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红得惊人,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感,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谢辞下意识地想要藏起自己流血的手。
暨盈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那把断裂的铁骨藤扫帚上,又看了看地上的裂纹。
“力气不小。”她淡淡地说道。
谢辞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救命恩人。在燕回峰,她是仙尊的徒弟,是高高在上的女修;而他,只是个扫地的杂役。
“长清仙尊让你扫地,不是为了让你把地扫穿。”暨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玉瓶,扔给他,“这是她在后山随手炼的‘生肌散’,虽然品阶不高,但治你的手够了。”
谢辞手忙脚乱地接住玉瓶,指尖触碰到那温润的玉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他低声说道。
“不用谢我。”暨盈转过身,看向远处漆黑的山林,“谢辞,你知道燕回峰为什么叫燕回峰吗?”
谢辞摇了摇头。
“因为这里曾是上古剑修的埋骨之地。”暨盈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传说,只有骨头最硬的人,才能在这里修成剑仙。”
谢辞心头一震。
骨头最硬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满是伤痕、却依然紧握扫帚的手。
“明天开始,你不用扫落叶了。”暨盈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去后山,把那些铁骨藤都砍回来。”
谢辞愣住了:“砍……砍回来做什么?”
“烧火。”暨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既然这藤这么硬,那就用来淬体。你不想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吧?”
谢辞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修,突然意识到,她比自己想象的,要疯狂得多。
“想。”
谢辞握紧了手中的玉瓶,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想。”
“那就照我说的做。”暨盈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语,“别死在半路上。”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谢辞紧紧攥着那瓶生肌散,眼中燃起了一团从未有过的火焰。
他想活下去。
他想变得更强。
他想……成为像她一样的人。
……
数日后,燕回峰问剑崖。
暨盈站在崖边,手中握着一柄断剑。
那是徐知返随手扔给她的,据说是某位上古剑修留下的废品。
剑身锈迹斑斑,连剑刃都卷了口。
“废品吗?”
暨盈抚摸着冰冷的剑身,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她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在《枯荣诀》与寒气淬体双重折磨下,终于凝聚而成的一丝剑气。
那剑气并不柔和,反而充满了破坏欲,像是一头被囚禁在笼子里的野兽。
“既然这世道不公,”暨盈猛地睁开眼,剑指苍穹,“那我就用手中的剑,劈开一条路来。”
“轰!”
一道紫色的剑光冲天而起,瞬间撕裂了燕回峰上空的云层,惊起无数飞鸟。
远在杂役处的谢辞,猛地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天空。
那道剑光,虽然微弱,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傲骨。
“那是……”
谢辞握紧了手中的铁骨藤,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那是他未来要走的路。
一条用骨头铺出来的,通往巅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