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回峰不在灵唤山的主脉之上,而是孤悬于西侧的一处断崖。
徐知返御剑极快,白衣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道撕裂长空的惊鸿。暨盈被她护在灵力罩中,耳边风声如雷,只觉身形忽上忽下,仿佛置身于失控的飞舟。
一刻钟后,剑气骤敛。
暨盈本以为会看到仙雾缭绕的洞府,却不想脚下一实,竟落在了一片云雾缭绕的荒草丛中。
四周古木参天,灵气充沛得近乎溢出来,却透着一股无人打理的野性。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鹤唳,清越悠扬。
“师……师尊?”暨盈稳住身形,试探着唤了一声。
徐知返站在前方,背对着她,手中捏着一枚看似古朴的罗盘,眉头紧锁,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参悟什么绝世剑阵。
“奇怪。”徐知返低声自语,声音清冷如碎玉,“明明是按着星斗方位走的,怎么又偏了三百里?”
暨盈嘴角微微抽搐。
她想起前世听闻的传闻——燕回峰主徐知返,修真界第二人,剑道通神,却是个路痴。
现在看来,这路痴的属性似乎和她的修为一样,深不可测。
“师尊,”暨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荒谬感,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这是……到了吗?”
徐知返转过身,面不改色地收起罗盘,随手拂去衣袖上沾染的一片草叶,语气淡然:“到了。此处乃燕回峰的‘问剑崖’,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最适合……嗯,修身养性。”
修身养性?
暨盈看着眼前这深不见底的悬崖,只觉得后背发凉。
“走吧,前面便是主峰。”徐知返抬脚便往林深处走去,步伐自信且坚定,仿佛前方不是深渊,而是康庄大道。
暨盈不敢多问,连忙跟上。
两人在林中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这一路上,暨盈见识了各种匪夷所思的景象:徐知返对着一棵歪脖子树行了三次礼,理由是“此树灵气充沛,定是山神显灵”;路过一处灵泉时,她非要拉着暨盈跳下去,说是“此地煞气重,需得用剑气净化”。
暨盈一一委婉劝阻,最后累得气喘吁吁,才终于看到了一座巍峨的石门。
石门高耸入云,通体由黑曜石砌成,上面刻着三个大字——燕回峰。
那字迹笔走龙蛇,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剑气。只是那石门半掩,似乎许久未曾开启,门缝间长满了发光的灵草。
“到了。”徐知返停下脚步,满意地点点头,“这便是为师的道场。”
暨盈抬头看着那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的石门,咽了咽口水:“师尊……这门,不需要修一下吗?”
“修什么?”徐知返不以为意,目光扫过那摇摇欲坠的半扇门,“心若无尘,何惧门塌?若是连这扇门都挡不住,那要这防御阵法又有何用?”
说罢,她大袖一挥,一股磅礴的灵力横扫而出。
轰隆——
那半扇摇摇欲坠的石门竟真的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连带着半边山壁都被削去了一层。
暨盈:“……”
这真的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剑仙吗?这破坏力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徐知返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径直穿过废墟,走进了一座庭院。
庭院内并非杂草丛生,而是铺满了青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繁复的剑阵纹路。庭院中央有一口灵泉,泉水清澈见底,隐约可见几尾灵鱼游动。正殿巍峨壮观,只是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进来吧。”徐知返推开侧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偏殿。
殿内陈设极简,只有一张寒玉床,一张石桌,和满地的灰尘。墙上挂着一幅字,上书“大道至简”四个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便是你的住处。”徐知返指了指角落,“为师平日里都在后山闭关,无事莫来打扰。”
暨盈环顾四周,心中却并无多少失落。
比起前世在崇逸峰时,为了讨好祁陌衍,日日在雪地里练剑,稍有不慎便会受罚的压抑生活,这里虽然破旧,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自由。
没有高高在上的审视,没有如履薄冰的恐惧。
“弟子……谢师尊收留。”暨盈诚心诚意地行了一礼。
徐知返看着她,目光在她那双布满薄茧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你的手,是用鞭磨的?”她突然问道。
暨盈一愣,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是。”
“那鞭子呢?”
“在……在风幽台,断了。”
徐知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转身走到石桌旁,从袖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随手扔给暨盈。
“这是燕回峰的心法,虽不是什么绝世秘籍,但胜在稳健。你既选了这条路,便好生练着。”
暨盈接住册子,封面上写着《枯荣诀》三个字。
“还有,”徐知返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古怪,“明日你去一趟杂役处。”
“杂役处?”暨盈疑惑。
“嗯。”徐知返打了个哈欠,似乎困意来袭,“燕回峰穷,养不起闲人。你既是我徒弟,便得学会自食其力。杂役处有个叫谢辞的小子,你去把他带回来。”
谢辞?
暨盈瞳孔微缩。
这个名字,她在前世听过无数次。
那是气运之子,是这一世的真正主角,也是顾长风那个冒牌货最忌惮的人。
前世,谢辞在杂役处受尽欺凌,后来被顾长风设计陷害,差点废了根基。若非他命大,觉醒了血脉,恐怕早就成了一抔黄土。
徐知返怎么会突然提起他?
“师尊认识他?”暨盈试探着问道。
“不认识。”徐知返摆摆手,“只是前几日路过杂役处,见那小子被几个外门弟子欺负,却一声不吭,眼神倒是挺狠。我想着,燕回峰缺个扫地的,便顺手捡回来了。”
顺手捡回来?
暨盈看着自家这位“随性”的师尊,心中五味杂陈。
这哪里是随性,分明是护短到了骨子里。
徐知返虽然看着不靠谱,但她看人的眼光却毒得很。她看出了谢辞的不甘,也看出了他的潜力。
“好,弟子明日便去。”暨盈应道。
徐知返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便往内室走去:“行了,你歇着吧。为师要睡个回笼觉,若是有人来找,就说我不在。”
“是。”
看着徐知返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暨盈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她瘫坐在寒玉床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活下来了。
这一世,她终于不用再跪在诛仙台上,等着那把冰冷的剑刺入胸膛。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枯荣诀》,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上的字迹。
“祁陌衍……”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恐惧依旧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这一世,她要为自己活。
……
次日清晨。
暨盈起了个大早,简单梳洗了一番,便按照徐知返的指引,前往杂役处。
杂役处位于灵唤山的最底层,终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这里住的都是没有灵根、或者灵根驳杂的凡人,他们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只为换取一口饭吃,或者一个成为外门弟子的机会。
暨盈刚走进杂役处的院子,便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叫骂声。
“谢辞!你个废物!让你去挑水,你挑到现在才回来?”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还敢偷懒?”
院子中央,几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年正围着一个瘦弱的少年拳打脚踢。
那少年衣衫褴褛,浑身是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却死死护着怀里的水桶,一声不吭。
谢辞。
暨盈一眼便认出了他。
即便现在的他还只是个任人欺凌的杂役,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住手。”
暨盈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寒意。
那几个外门弟子听到声音,回头一看,见是一个穿着紫衣的女修,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是哪来的野丫头?敢管老子的闲事?”领头的弟子狞笑道。
暨盈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谢辞面前。
此时的谢辞正艰难地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神警惕地盯着暨盈。
“你是谁?”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戒备。
暨盈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那个在诛仙台上,被所有人背叛,却依然不肯低头的自己。
“我是燕回峰的人。”暨盈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长清仙尊让我来接你。”
“长清仙尊?”谢辞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那是燕回峰的峰主,我是杂役,你去错地方了。”
“没去错。”暨盈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那是徐知返给她的,“长清仙尊说,燕回峰缺个扫地的。你,去不去?”
谢辞看着那块令牌,瞳孔猛地收缩。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令牌上刻着“燕回”二字,流转着淡淡的灵光,那是他这种蝼蚁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仙家之物。
他在做梦吗?
还是这又是某种新的羞辱手段?
谢辞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在这个吃人的杂役处,天上从来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们,最喜欢看的就是像他这样的人,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最后却发现那稻草连着万丈深渊。
可是……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块令牌上,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这真的是那个传说中性格古怪、实力通天的长清仙尊的令牌呢?
只要一次。
只要这一次是真的,他就能离开这个充满了霉味、殴打和绝望的鬼地方。他就能不用再像狗一样趴在地上,为了半个馊馒头被人踩断手指。
他想活下去。
哪怕活得像条狗,他也想活下去。
这种疯狂的渴望像野草一样在他胸腔里疯长,压过了所有的恐惧和怀疑。
“为什么是我?”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在问,手指死死扣进掌心的泥土里,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
暨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因为你也想活下去,不是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谢辞混沌的脑海。
她看出来了。
这个看起来清冷高贵的女修,看穿了他这副破烂皮囊下,那颗早已腐烂发臭、却还在拼命挣扎求生的心。
谢辞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紫衣少女,虽然她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那双眼眸里,却藏着一种让他感到心惊的沧桑与冷漠。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而是一种……同类般的审视。
那种眼神,他只在镜子里看到过。
那是被命运逼到绝境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好。”
谢辞挣扎着站起来,一把抓起地上的水桶,扛在肩上。
“我跟你走。”
那几个外门弟子见状,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暨盈一个眼神吓退。
她虽然没有表现出多高的修为,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煞气,却不是这几个温室里的花朵能承受的。
“滚。”
她只说了一个字。
那几人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谢辞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帮自己。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或许要改变了。
“跟上。”暨盈没有回头,声音清冷。
谢辞紧了紧肩上的水桶,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阴暗的杂役处,走向了那片未知的山林。
而在他们身后,一道回廊的阴影深处。
顾长风负手而立,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简。那玉简通体漆黑,却在接触到他目光的瞬间,隐隐泛起一抹诡异的血光,旋即又被他用灵力强行压下。
他看着远处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一个是他前世记忆里本该早死的炮灰,一个是这一世本该被他踩在脚下的气运之子。
“真是有趣。”
顾长风嘴角勾起一抹温润如玉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嘲弄。
他轻轻摩挲着玉简,脑海中回荡着只有他能听见的机械音:
【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变动。】
【建议宿主尽快清除不稳定因素。】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该怎么做。”
顾长风低声呢喃,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对情人低语,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既然你们凑到了一起,那就一起……消失吧。”
他随手将玉简收入袖中,转身离去。白衣胜雪,风度翩翩,宛如一位温润君子,丝毫看不出半点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阴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