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恍惚残忆

峡谷的长夜寂静得近乎死寂。

篝火早已燃尽，只余下一地暗红余烬，偶尔飘起一点细碎火星，转瞬又被山间微凉的夜风掐灭。洞口外的雨声彻底停歇，只剩下遥遥传来的、机械集群低频率的嗡鸣，像恒久不散的耳鸣，沉沉压在所有人的耳畔。

队员们轮番守夜，岩洞之内大半人都陷入深度沉睡。连日厮杀奔逃耗尽了少年少女所有的精力，哪怕身处绝境，身体也会本能地攫取片刻喘息。

唯有知澜，始终无法安眠。

背靠微凉粗糙的岩壁，他微微垂着眼，看似静坐调息，神经深处的刺痛却一波一波反复翻涌。之前数次释放空间溯回留下的损伤并没有随休息好转，反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愈发清晰。

视野时不时掠过一块块浮动的暗黑色光斑，耳边会骤然响起混杂在一起的幻影声响——炮火的爆炸、机甲金属摩擦的尖啸，还有一些来自别的世界，早已模糊的人声。

【兰兰：提示。精神损伤属于累积型内伤，没有速效修复手段。夜间休息阶段出现幻听、短暂视觉缺损属于典型后遗症。记忆碎片存在碎片化紊乱风险，严禁再次发动能力。外围军团单位依旧保持大范围扫描，没有撤离。】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轻轻响起。

知澜闭着眼，缓慢地深呼吸，试图把纷乱的感知拉回现实。

岩洞，篝火余灰，身旁熟睡的少年少女，洞口站岗队员轻微的呼吸。

可偶尔一瞬，意识会短暂错位，仿佛自己还停留在另外某一个战火纷飞的世界，眼前的景象会短暂扭曲重叠。

有那么几秒，他甚至短暂记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片峡谷。

这种记忆恍惚的感觉让他心底一沉。

代价，已经实实在在落到了身上。

“你没睡？”

一道压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可蕾娜。她并没有完全睡着，侧过头，借着残烬微弱的光看向知澜苍白的侧脸。少年眼底那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即使在昏暗之中也看得格外分明。

知澜缓缓睁开眼，看向她，轻轻点头：“睡不着。”

“是后遗症又在发作吗。”可蕾娜放轻动作，往旁边挪过来一点，刻意不吵到其余熟睡的同伴，“白天突围的时候，你就已经很不好受了。”

她亲眼见过知澜跪在泥水之中的模样，也明白那一份奇迹般的力量背后，要背负何等沉重的反噬。

知澜没有否认，淡淡应道：“会有一点。”

“会不会……慢慢变得记不起事情？”可蕾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之前系统警示过记忆丢失的风险，那些话知澜没有对外说，但可蕾娜隐约猜得到最坏的可能性。

知澜沉默片刻。

“有可能。”他没有隐瞒，“透支到一定程度，过往的记忆就会开始破碎。”

那些辗转无数世界留存下来的人和故事，是他全部的行囊。一旦遗失，漂泊的旅人，便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分不清。

可蕾娜听完，心口微微发闷。

他们被命运抛入地狱，却遇见了一个愿意为他们燃烧自身的异乡来客。可这份善意，却是以损耗他的自我作为交换。

“如果当初我们没有遇上你……”可蕾娜低声开口，话说一半又停住。

如果没有相遇，他们早已死在废墟战场。可若是没有相遇，知澜也不会被卷入这场无休止的厮杀，不必承受这般折磨。两种结果，全都是无解的矛盾。

洞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莱卡结束一轮巡查走回来。他听见了两人后半段对话，神色沉沉。

“世上本就没有两全的选择。”莱卡蹲下身，目光扫过岩洞外沉沉夜色，“现在纠结假设没有意义。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让你再被迫动用那份力量。”

“之后的战斗，交给我们。”

他的语气无比认真。小队已经欠了知澜太多，不能再心安理得看着他不断牺牲自己来兜底所有人的性命。

知澜望着篝火残存的火星，火光在他眼眸里面浅浅晃动。

他内心清楚，很多事情由不得主观意愿。若是死亡的危机骤然降临，看见活生生的人将要在眼前消逝，他未必能够做到冷眼旁观。

但此刻，他不愿去反驳同伴这份心意。

“好。”知澜应下。

夜色继续流淌。轮值站岗的队员换了一拨。

远处峡谷之外，军团机甲机械运转的嗡鸣依旧连绵不绝，如同挥之不去的阴影。通讯器偶尔还会蹦出共和国本部冰冷断续的指令，被队员随手压在低音量，化作背景里滋啦滋啦的杂音。

食物和水的储备，正在一点点消耗减少。机甲剩余能源也在持续下降。

岩洞可以庇护一时，却庇护不了一世。

这片短暂安宁的避难角落，正在被绝境一点点蚕食。

知澜微微偏过头，看向岩洞里面熟睡的一张张年轻脸庞。

他们还活着。

可未来在哪里，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兰兰提醒：物资存量评估。按照现有消耗速度，岩洞内部储备仅还能够维持四至五天。之后必须外出搜寻补给。】

系统冷静的评估，在脑海悄然响起。

长夜漫漫，危机潜伏于平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