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之中,篝火燃到后半夜,火势渐渐弱了下去,橘红色的火苗缩成一小簇,跳动的火光忽明忽暗。
夜里轮值站岗的队员靠在洞口的岩石边,手里紧握着简易改装的枪械,目光一刻不停地盯住峡谷入口那片沉沉的黑暗。山风穿过峡谷,卷来远处隐约的机械嗡鸣,那是军团无人机甲在外围徘徊巡逻的声响,如同挥之不去的梦魇,时刻提醒着洞内所有人,危险从未真正远离。
大部分人已经陷入沉睡。连日无休止的厮杀、雨夜奔逃,早已经榨干这群少年少女全部的体力。此起彼伏浅浅的呼吸声,混杂着篝火木柴轻微的噼啪爆裂声,填满岩洞的静谧。
知澜没有睡熟。
他半靠着冰凉粗糙的岩壁,闭着双眼,大脑却无法真正沉入安眠。精神透支留下的隐痛还扎根在神经深处,一阵阵细碎的钝痛断断续续袭来,偶尔掠过视野的黑色光斑,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之前数次溯回付出的代价。
【兰兰:精神损伤恢复进度缓慢。警告:睡眠状态下依旧检测到神经自发应激反应,短期内依旧严禁释放空间溯回。外围敌军单位并未撤离,保持持续扫描搜索。】
系统的声音轻淡地在意识里面响起。
知澜在心底应了一声,缓缓掀开眼皮。
篝火余烬的微光落在他脸上,脸色依旧泛着挥之不去的苍白。他转头看向洞内熟睡的众人。
莱卡蜷在离篝火不远的位置,眉头即便在睡梦中也依旧紧紧皱起,仿佛依旧陷在战场的紧绷之中;可蕾娜侧着身子,作战服上的泥污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长长的睫毛垂落,少年少女的脸庞,本该拥有普通同龄人该有的安稳生活,却被强行抛掷在86这片地狱之中。
他们为从来不曾接纳自己的国家浴血奋战,换来的只有抛弃与漠视。
通讯器搁在一旁的石块上,滋滋啦啦持续传出共和国本部断断续续的信号杂音。
残存的余响,在寂静的岩洞里突兀响起。
冰冷、不带丝毫感情的官方机械音,断断续续穿透杂音:
“……第八十六区所属作战小队,脱离指定作战区域属于违规行为。即刻返回原作战点位,继续执行牵制军团攻势任务,直至作战终止。”
没有慰问,没有询问伤亡,丝毫不在意他们刚刚死里逃生,只把他们当做可以随意消耗的工具。
声响不算大,却足以将浅眠的几人惊醒。
一名少年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漫上一层压抑的愤懑,伸手一把抓起通讯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返回?回到那片死地,然后全部送死吗?”
他压低声音,克制着怒吼,不想惊扰其余熟睡的同伴。
“本部根本不在乎我们是死是活。”可蕾娜也醒了过来,慢慢坐起身,眼底蒙着一层灰暗,“在那些共和国人的眼里,我们从来不算人。只是编号,只是挡在他们身前的消耗品。”
莱卡也被通讯信号吵醒,缓缓坐直身体,望向发出杂音的通讯装置,神情冷沉。
“回去,就是死路一条。”莱卡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是违抗本部命令,一旦被他们定位捕捉,同样会引来麻烦。”
进退皆是绝境。
躲在峡谷,会被军团慢慢搜捕围剿;遵从命令返回,便是主动走向炮火;违抗指令,又要面对来自祖国的追责。
三方枷锁,死死扣在他们身上。
岩洞之内气氛沉了下来,篝火的余温仿佛都冷了几分。
知澜静静听着那通讯器不断重复播放的冰冷命令,指尖轻轻蜷起。
他走过许许多多的世界,见过无数不公与压迫,却依旧会为眼前这份赤裸裸的冷酷心生怅然。高高在上者隔着遥远距离下达指令,轻飘飘几句话,就决定一群少年的生死。
“本部不会亲自过来。”知澜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虚弱,“他们只会下达命令,驱使军团,或者其他的作战单位。”
他们远在安全的围墙之内,不会踏足这片满是硝烟的灰域。
“那我们该怎么做,一直躲在峡谷里面耗到粮食和水全部用光吗?”另一名队员苦笑,眼底满是迷茫,“我们逃得掉吗?这个世界,哪里才是可以容下我们的地方?”
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峡谷之外,军团机械的嗡鸣依旧阵阵传来,是追杀者的回响;通讯器里循环往复的本部指令,是来自故土的枷锁;而他们脚下,只有这片饱经战火,满目疮痍的土地。
残存的小队,残存的生命,残存的,来自远方的冰冷余响。
莱卡沉默许久,伸手拿起那块还在滋滋作响的通讯器,指尖停顿片刻,直接调低了接收音量,将那道反复响起的命令压成微弱的背景杂音。
“先活下去。”
他抬眼看向岩洞之中的每一个人,火光映亮少年坚毅的眼眸。
“先活过当下的每一日。其余的,之后再想。”
活下去,是眼下唯一也是最重要的命题。
知澜望向洞口漆黑的夜色,山风卷着寒意吹进来。
他们暂时逃离了炮火,但命运的牢笼,依旧牢牢笼罩在所有人头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