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

“父亲对你的印象不错。”离开书房后，卢修斯领先半步走在前面，声音里恢复了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优越感。

“很高兴能够得到他的赏识，马尔福级长。”斯内普的声音里保持着恰当的感激与期待。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精致的画框装点着不同的挂画，远比霍格沃兹的布置华丽的多。随着走廊的深入，每隔一段距离便立着一座雕花底座，上面陈列着不同的魔法物品，皆透着岁月沉淀的痕迹，例如一只永不停歇的星象仪、一枚在玻璃罩内缓缓旋转的恐龙蛋、一本封面镶嵌宝石会自动翻页的厚重典籍……

这一切熟悉又陌生。

像是感受到斯内普的视线，卢修斯开始介绍起走廊两旁的艺术品，期间穿插着宅邸各层的布局说明——既是一种炫耀，也防止斯内普因为随意走动而迷路。

行至连接旋转楼梯的拐角处，卢修斯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房门无声地自动向内打开。

“你的房间。”卢修斯说道。

斯内普匆匆望去，感觉房间不算宽敞，却一应俱全。床铺已整理妥当，壁炉里的火焰正在跳动，整个房间暖烘烘的。

“简餐稍后会由小精灵送来。如果你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去藏书室，那么登上旁边的旋转楼梯，上到四楼，右手边走到尽头就是。”卢修斯侧身示意楼梯方向，“不过，请记得晚餐七点开始，在二楼东侧的宴会厅。至于其他……我的房间在二楼左手边第二间，有任何需要可以来找我——或者直接吩咐小精灵。”

“我明白了，多谢安排。”斯内普微微颔首。

“哦，对了！”临走前，卢修斯笑着回头，“别总叫我马尔福级长了，太见外了，直接称呼我卢修斯就行。”

斯内普轻轻点头，回以微笑。

房门在身后合拢。他这才真正打量起这个空间，比方才匆匆一瞥所见的更为宽敞。

窗边垂着墨绿色的天鹅绒帘幔，旁边是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桌面上已整齐摆放好羽毛笔、墨水瓶与一叠洁净的羊皮纸。墙壁上嵌着两排书架，上层空着，下层则零星搁着基本看似被前人遗落于此的旧籍。盥洗室在房间另一侧，倒是方便很多。

他走近壁炉，火焰在炉膛中有节奏地明灭，偶尔爆出一星噼啪轻响。炉台上方悬挂着一面椭圆银镜，镜框边缘镌刻着缠绕的常春藤纹样。镜中映出他仍带着少年清瘦的面庞，黑色的眼睛在暖光下显得比平日稍浅。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噗”的一声，一份托盘出现在门边矮柜上：南瓜汁、烤面包、冷鸡肉与一小碟水果。家养小精灵并未现身。

他没有立刻用餐，而是走到窗边，撩开帘幔一角。窗外仍能看到已经西斜的落日，精心修剪的树篱在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隐隐能看到一座白石喷泉的轮廓。一切静谧、有序，这里不同于蜘蛛尾巷那个昏暗油腻的家——如果那能称为家的话，也不同于霍格沃兹地窖里那个前世余生经常居住的“办公室”，这一切都仿佛处于两个世界。

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停留片刻。马尔福家族的赏识，卢修斯看似随和的邀请，以及这间房间……他该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今晚的宴会，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斯内普敛起目光，若有所思。

不过此刻，最要紧的是前往藏书室。即便是前世，他也未曾踏足过马尔福家的私人藏书室。知识的瀚海在前，他已迫不及待。

简单填了填肚子，便将托盘一推，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寂静无声，他沿着旋转楼梯向上走去。扶手是神色木材，触手温润，除了必要的蜡烛与电灯照明，每隔几阶还嵌着一枚微光的魔法符文，照亮台阶。

四楼比楼下更为幽静，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羊皮与某种古老香料混合的气息。右手尽头，两扇高大的胡桃木门紧闭，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在中央镶着一对精致的银质门环。

斯内普伸出手，门环在他触及之前便轻轻向内敞开。

进去之后，斯内普吃惊的猛吸一口凉气。这个藏书室远比他想象中更为恢弘。

高耸至天花板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排列成一道又一道深邃的走廊。空中悬浮着数盏散发柔和白光的水晶球，照亮下方密密麻麻的书架。这里不像霍格沃兹图书馆那般拥挤喧闹，而是一种庄重、私密、甚至带着些许压迫感的秩序。

他沿着第一排书架缓步前行，指尖拂过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古老血统：谱系与魔力传承》《十八世纪黑魔法防御术演变》《罕见魔法材料特性图谱》……都是外界难以寻觅的珍藏。

如果不是走到书架深处，他都没有发现有些书籍是被魔法锁链或透明护罩保护着的，显然在卢修斯看来，他还没资格看这些书籍，亦或是，有些隐私不能为他人所知。

不过，斯内普对这种东西并没有多大兴趣，他收回目光，回到一开始的开放区域，挑选出一本与魔药相关的书籍——《高级魔药制备中非标准替代材料的效用分析》，开始看了起来。

书页在他手中沙沙作响，水晶球的光柔和地洒下，将他的侧影投在无尽的书架之间，孤独而专注。饥渴的摄取知识时，时间总是过的很快，当最后一线天光隐没在地平线下许久之后，马尔福庄园的夜宴，即将开始。

斯内普恋恋不舍地合上书页，沿着来路返回，在路过二层时，他发现在走廊东侧，一扇对开的鎏金大门已然敞开，温暖明亮的光线流淌出来，似乎已经有宾客到了，几声低缓的交谈与银器轻碰的脆响传了过来。

斯内普并未多做停留，他回到房间，这才发现，除了自己带来的行李，床上放了一个不属于他的精致礼盒。

他上前打开，随即无声地叹了口气——里面是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西服。

‘必定是卢修斯的手笔。’斯内普不用猜就知道。

对此，他并未感到羞耻或愤怒，或许是因为他的经历早已将心底的尖锐磨得更钝了一些。

他并未多想，拎起西服走进了盥洗室。更衣的过程安静迅速。衬衫的布料贴着皮肤，冰凉顺滑；西服的剪裁精准得仿佛为他量身定做，肩膀、腰线，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当他系好领带，站在镜前时，里面的人影已然不同——那个穿着二手袍子、边缘总是磨损的阴沉少年被暂时隐藏，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初具轮廓的、符合“他们”期待的年轻人。

只是镜中那双眼睛，依旧深黑、平静，映不出多余的情绪，此时他仿佛回到了前世，变成了游走两道的双面间谍。

斯内普没再多看，转身离开，走向二楼的宴会厅。

仅仅是换衣的片刻功夫，宴会厅已与方才匆匆一瞥时截然不同。厅内人影绰绰，处处可见觥筹交错、低于轻笑，人们三两成群，端着酒杯，姿态优雅地交谈着，处处透着社交场所的特有的精明、目的。

斯内普站在门边的光影交界处，目光平静地扫过场内。一种熟悉的抽离感悄然升起——他仿佛一个冷静的旁观者，悬浮于这片喧嚣之上。但他没时间仔细琢磨这种心理，有更实际的任务：辨认在场的人物，在脑海中勾勒、完善一下有可能的初期“食死徒”交际网。

“很合适。”

不知什么时候，卢修斯悄无声息的走到了他的背后，温和而突兀。

斯内普心中微凛——他竟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靠近，但他脸上未露分毫，迅速转身，微笑道：“非常感谢，这件衣服很漂亮、也很合身。”

“不必客气，只是你来我家做客的一份小小见面礼而已。别放在心上。”卢修斯微笑着，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意味深长，“希望你不会觉得冒昧。来吧，我为你介绍几位朋友。”

卢修斯引着他步入厅内。温暖的光晕裹挟着香水等气息扑面而来。斯内普敏锐地注意到，有几道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审视的，好奇地，带着估量的意味。

“卢修斯，这位——我记得也是咱们学院的新生，不是吗？”

没走几步，纳西莎·布莱克就迎了上来，她身穿一袭黑色天鹅绒长裙，裙摆点缀着细碎的宝石，在灯光下如同夜幕中的星星。她手中端着一杯淡金色的酒，笑意盈盈地望着卢修斯，只在提到“新生”的时候才向斯内普投去礼节性的一瞥。

“当然，纳西莎。”卢修斯的微笑加深了几分，目光温和地落在纳西莎脸上，“这位是西弗勒斯·斯内普，斯拉格霍恩教授‘鼻涕虫俱乐部’的新成员。”

“新成员？原来是他。”纳西莎这才真正看向斯内普，但目光很快就回到卢修斯身上，“我就知道，你的眼光总是不错。”

这句暧昧的恭维让卢修斯嘴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他微微倾身，低声对纳西莎说了句什么，引得她轻笑一声，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他观察着这对未来的夫妇——此时的他们还只是互有好感的少年少女，但布莱克与马尔福的联姻早已是两大家族心照不宣的默契。纳西莎的矜持中带着布莱克家族特有的傲慢，而卢修斯的殷勤则维持着马尔福式的优雅分寸。

斯内普无意去打扰情人之间的私语，他悄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