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福庄园

马车沿着薄雪覆盖的乡间道路行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嘎吱声。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银炭在暖炉中偶尔迸出星点火光，发出微弱的噼啪轻响。

卢修斯倚靠在天鹅绒坐垫上，半阖着眼，指尖在膝头漫不经心地轻扣，仿佛沉浸在某种思绪中，又仿佛只是在享受吊人胃口的过程。

‘哼，又是这样……’斯内普深知卢修斯向来喜欢这样吊人胃口。

他并未追问，因为他太了解卢修斯的脾性——越是追问，对方越是得意，也越不会吐露分毫。他将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逐渐荒凉的冬日景致，霍格莫德的温暖灯火早已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秃秃的枝桠，在铅灰色天空下伸展着冰冷的线条。此番情景，恰似他此刻的心情。

当马车拐入一条更为幽深、两旁种植着高大红豆杉的道路时，斯内普知道，他们开始进入马尔福庄园领地里了。此时即便他身处车厢之内，斯内普也能清晰感知到空气中的魔法波动。

“我们快到了。”卢修斯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睁开眼睛，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动声色的骄傲，“你看路旁的这些树，自马尔福庄园建立起，它们便生长于此。其中许多，已经历数个世纪的风雨了。”

斯内普几乎要牵动嘴角。

‘一模一样。’他心里想到。

因为上一世他受邀来马尔福庄园时，卢修斯与自己说过同样的话，连那刻意平淡却难掩炫耀的语调，都与前世别无二致。他甚至能猜到下一句——

“你知道吗？马尔福家族的先辈，曾世代选用这些树木的核心来制作魔杖。”

‘果然。’斯内普在心底无声地确认，一丝冰冷的、近乎自嘲的熟悉感滑过心头。斯内普转过头，迎上卢修斯的目光，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敬畏与专注。

“真的吗？马尔福级长？”他的声音平稳，却带出一些对于古老纯血家族的热切，“我其实一直对这种巫师家族的古老传承心怀敬意。能在这个圣诞节受邀前来，实在是莫大的荣幸。”

卢修斯的下颌几不可察地抬高了一些，显然十分受用，尽管他立即以一种故作矜持的口吻纠正道：“‘传承’一词或许过于沉重了。不过，马尔福的确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家族。”

斯内普内心好笑，但面上却配合地、迅速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闪烁着恰到好处的、受教般的兴奋。

随后，卢修斯开始了那番斯内普早已耳熟能详的家族史讲述——从诺曼征服时期的精明站队，到中世纪对炼金术的“资助”，再到近代魔法部中的影响力渗透。对斯内普而言，这无异于将一本倒背如流的书再听一遍，但他依旧装作饶有兴趣，不时在卢修斯停顿的间隙，以轻微的点头或低沉的“原来如此”作为回应。

在卢修斯刚刚提到他祖父的时候，马车终于穿过两道巨大的、雕刻着盘绕毒蛇的铁艺大门，驶上一条笔直宽阔的砂石车道。一座宏伟、苍白气势破人的庄园宅邸在道路尽头显露出来，它有着无数尖顶和高耸的窗棂，在阴沉的天空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与建筑外表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虽然此时是圣诞节，却没有为这座宅邸增添暖意，反而更衬出一种深宅大院特有的、拒人千里的华丽与孤寂。

马车在气势恢宏的阶梯前稳稳停住，神态卑微的家养小精灵早已躬身侍立在一旁。

卢修斯优雅起身，整理了下衣襟，率先步下马车。斯内普跟随其后，当他踏上冰冷光滑的石阶时，下意识地抬首，目光再次掠过这座他前世今生皆不陌生的建筑。一种复杂难言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走在前面的卢修斯似有所感，回头看见斯内普驻足的姿态和凝望的眼神，显然将其误解为某种震撼与向往。一丝掩饰得并不完美的得意之色显现在他苍白的脸颊上，他朝斯内普伸出手，以一种近乎“提携”的姿态，揽住对方略显单薄的肩膀。

“来吧，西弗勒斯，”他的声音里带着主人般的优越与施舍般的温和，“欢迎来到马尔福庄园。”

他们一同迈入那扇沉重华贵的大门。

门内，暖意、香气扑面而来。

不同于二十年之后，没有黑魔王的荼毒，宅邸内部的氛围显得温和许多。大厅中央矗立着一课巨大的冷杉，上面装饰着精致的银色冰晶和微微发光的魔法球，角落里一架自动演奏的钢琴流淌着圣诞颂歌的旋律。

“你得见见我父亲，”卢修斯将厚重的旅行斗篷递到悄无声息迎上来的小精灵手中，侧头对斯内普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引荐的意味，“自从他得知你被斯拉格霍恩教授选入鼻涕虫俱乐部后，就一直对你颇为好奇。要知道，从未有一年级新生获此殊荣。”

“承蒙马尔福先生的关怀，”斯内普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克制，“能得先生青睐，荣幸之至。”

‘老马尔福……’斯内普心中闪过一丝不确定性。

前世他与这位马尔福家族的上一任家主几乎毫无交集，等到他正式踏入食死徒的泥潭时，老马尔福已然隐退幕后，食死徒的幕前权柄早已移交至卢修斯手中。此番会面，于他而言，全然未知。

他们穿过挂满艺术画作的悠长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几声清脆的扣响之后，随着房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昂贵木料、古老羊皮纸、精心打蜡的地板以及某种清冷花香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闯进了斯内普的鼻腔。

书房宽敞且略显幽深，高大的书架从地板直抵绘有复杂纹样的天花板，塞满了皮质封面的厚重书籍和卷轴。壁炉内火焰正旺，一位身着深蓝色天鹅绒袍子的男子坐在书桌后，闻声抬起头来。

老马尔福与他的儿子有着相似的铂金色头发，但颜色更为浅淡，近乎银白，整齐地向后梳着，露出宽阔而睿智的额头。他的面容有着马尔福家族特有的锋利轮廓，但岁月在其中刻下了更为深刻的纹路，灰蓝色的眼睛不像卢修斯那般时常流转着算计或傲慢，而是透露出一种冷静而透彻的审视。他的目光落在斯内普身上，表现出了热切，但在这背后，隐藏着一种待价而沽的意味。

“父亲，”卢修斯上前一步，姿态是面对外人时少有的正式，“这位便是西弗勒斯·斯内普，我之前向您提过的，今年刚刚入学霍格沃兹。”

斯内普上前，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见面礼。“日安，马尔福先生。感谢您的邀请。”

老马尔福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的声音比卢修斯更为低沉，带着一种经年的沙哑，却吐字清晰，富有磁性，“不必多礼，斯内普先生。都坐吧。”

三人落座时，一旁银色茶盘上的茶杯轻盈的纷纷飞至每人面前。接着茶壶也如法炮制般的自动飞到每个杯子旁斟满。

斯内普对这种老把戏嗤之以鼻——无非是些基础漂浮咒和精准控制的魔法而已。但他面上适时地流露出些许恰当的惊讶，眼睛微微睁大，视线追随着飞舞的茶壶，俨然一副“从未见过如此精妙魔法”的朴素模样。

果然，斯内普这样的表情并未逃过老马尔福的眼睛。他向后靠进沙发中，姿态明显松弛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视。

“我听说，”老马尔福端起茶杯，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缺如探针般直刺过来，“你入学没多久便完美地熬制出了生死水？是你家人教你的？”

听到“家人”两个字后，斯内普的脑海中掠过母亲艾琳的身影，不过他没在意，直接回答道：“是的，先生。”

“怪不得，斯拉格霍恩几乎从未接收过一年级刚入学的新生进入俱乐部，你的能力，可见一斑。”

“只是因为……有些失眠，先生。”斯内普谨慎回答道。他给出一个朴实甚至略显笨拙的理由。

“失眠？”老马尔福听到这个理由，不禁忍俊不禁，“卢修斯可从来不会在失眠的时候给自己熬制一锅完美的生死水。”

“父亲。”卢修斯听到父亲的调侃，不禁出声阻止。他瞥了一眼斯内普，无奈的摇了摇头。

老马尔福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做停留。他啜饮一口茶，继续道：“听说你对魔药知识如饥似渴。那么庄园西翼的藏书室想必你会很感兴趣。”他的语气略显缓和，甚至带上了长者的关怀，“那里收藏了不少于魔药有关的书籍，甚至有些是市面上难以寻觅的孤本、手稿。家族数代的积累，总有些值得一看的东西。”

“藏书室甚至还有一些中世纪炼金术士未公开的配方手札。当然，尼克·勒梅的一些手稿你甚至也能找到。父亲允许的话，我可以带你看看。”卢修斯在一旁适时地补充，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当然，如果你想的话。”老马尔福并未多做限制，说着他放下茶杯，“马尔福庄园欢迎有潜力的年轻人。希望你在这里能过得愉快。”

“感谢您的盛情款待，马尔福先生。”斯内普放下茶杯，再次欠身，礼仪无可挑剔，“能接触到那些珍贵的藏书，已是莫大的荣幸。”

“好了，”老马尔福挥了挥手，动作优雅而略显疲惫，仿佛接见已耗费了他为数不多的耐心，“让卢修斯带你去客房吧。旅途劳顿，休息一下。晚餐见。”

“晚餐见，先生。”

离开书房，走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上，斯内普看着卢修斯的背影不禁感叹到：‘老马尔福看上去似乎比卢修斯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