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今日可曾进食?”
养心殿内,沉默良久的弘历开口问道,晦暗不明的眼神直直落在跪在下方的尔晴身上。
尔晴回道:“回皇上,娘娘比昨日稍好些,进了小半碗燕窝,只是依旧不愿多用。”她声音平稳,心中却已警铃大作。
弘历突然召她来询问皇后起居,这本就反常。更让她不安的是那道视线,似乎有些……似曾相识?
“不愿多用?”弘历冷哼一声,手重重拍在御案上,“朕看是你们这些奴才伺候得不用心!皇后凤体违和,尔等竟束手无策?要你们何用!”
尔晴闻言立刻叩首:“奴婢无能,请皇上责罚。”
“责罚?朕看你是仗着皇后信重,越发不知分寸了!”弘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威压,“朕听闻,你近日与傅恒往来甚密?怎么,长春宫的差事还不够你忙的,还要分心他顾?”
尔晴心头巨震。皇帝语气中的笃定和嫌恶,仿佛早已认定她与傅恒有染!就像他知道些什么,难道……
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念头浮现——皇上,莫非也重生了?!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抬起头时,眼中已盈满泪水,声音哽咽道:“皇上明鉴!奴婢与富察大人绝无任何私相授受!奴婢一心伺候娘娘,不知为何会惹皇上如此猜疑!若皇上因奴婢伺候不力而震怒,奴婢甘愿受罚,但此等污蔑清誉之事,奴婢万死不敢承受!”
弘历死死盯着她,试图从那张泪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但她的反应如此激烈又无辜,几乎要让他怀疑那些混乱的记忆是否只是自己的梦魇。
“巧言令色!”他拂袖怒斥,“既然你自称一心伺候皇后,那便去佛堂好好静思己过,为皇后祈福诵经!没有朕的允许,不得踏出佛堂半步,更不得再见任何外男!滚出去!”
这就是明目张胆的禁足了。
“奴婢……遵旨。”尔晴深深叩首,掩在袖中的指尖掐得生疼。她退出了养心殿,直到转入宫墙死角,才允许自己泄露出几分真实的情绪。
弘历果然想起来了!他记得前世的自己与傅恒的事,却似乎……并未记得全部?还有魏璎珞,想来他也没有关于她的记忆,否则不可能只对她一个人态度大变。
消息传回长春宫,顿时炸开了锅。
“凭什么!”明玉气得眼睛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尔晴做错了什么?皇上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禁她的足!娘娘病着,离不得尔晴啊!”她急得在殿内团团转,恨不得立刻冲到养心殿去求情。
魏璎珞正在给皇后喂水,闻言动作一顿,眼中寒光凛冽。
又是这样!七阿哥刚去,皇后娘娘痛不欲生,皇上这个做丈夫,不好好抚慰妻子,反倒先拿娘娘身边忠心耿耿的宫女开刀!如此凉薄多疑的男人,怎配为君为夫?!
魏璎珞紧紧攥住了手中的杯盏,指节泛白。
皇后则是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终于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尔晴……”
随即,两行清泪无声滑落。皇上,你当真如此无情,连她身边最后一点依靠,也要夺走吗?
长春宫内殿气氛沉重,而被困在偏殿佛堂的尔晴,此刻却异常冷静。
香烛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她跪在蒲团上,看似在诵经,实则在脑海中飞速盘算。
弘历的突然发难,完全打乱了她原有的步调。她不能直接告诉弘皙“皇帝可能重生”,这太惊世骇俗,也无法取信。
正当尔晴凝神思索下一步打算时,佛堂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太监低着头,提着一个食盒,悄步走了进来。
“姑娘,该用膳了。”来人的声音被刻意压低,听起来有些含糊。
尔晴并未在意,只随意应了一声:“放下吧。”她此刻心绪纷乱,自然没有胃口。
那小太监却没有立即离开,反而又靠近几步,将食盒放在她身侧的矮几上。接着,一股熟悉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入尔晴鼻尖。
她猛地抬头。却见那小太监也抬眼看着她,虽然帽檐压得很低,脸上也做了些修饰,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不是弘皙又是谁!
“你……”尔晴一惊,险些失声。他竟敢在此时冒险潜入宫中,还扮作太监直入长春宫佛堂!
弘皙迅速以眼神制止她出声,手下动作却不停,一边慢条斯理地从食盒里往外端着几样清淡素菜,一边用极低的嗓音说道:“外面的看守换了我的人,只有一炷香时间。”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担忧道:“他为何突然如此?”
尔晴反应过来后迅速借着布菜的掩护,指尖在桌上划下几个字。其中没有“前世”“重生”这样惊世骇俗的字眼,只暗示了皇帝可能通过某种渠道得知了某些本不该知道的事情。
弘皙眸光一凛。他以为尔晴的意思是弘历对他们的计划有所察觉,这才起了疑心。
“知道了。”他握住她收回的手,语气坚定,“我会调整计划。”
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尔晴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她反手用力回握了他一下,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快走。”
弘皙却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让你受委屈了。”
尔晴摇头:“我无妨。当务之急是应对弘历的动作。”
弘皙点头表示明白,随后将一张折叠的薄纸塞进她手中,声音压得更低:“等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佛堂。
尔晴小心地藏好纸片,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
“皇上驾到——”
佛堂的门被猛地推开,弘历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在尔晴面前站定,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皇上。”尔晴想要起身行礼,却因为跪得太久,身子晃了晃。
弘历下意识伸手扶住她,却在触碰到她冰凉的指尖时猛地收回手。
“装模作样。”他冷声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尔晴垂眸不语。
“朕方才去看过皇后。”他的声音比殿外的寒风更冷,“她咳得更厉害了。”
尔晴这才抬起头,眼中带着担忧:“娘娘她……”
“闭嘴!”弘历突然俯身,一把掐住她的下巴,“朕记得,你不是很恨皇后吗?怎么现在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还装得楚楚可怜!”
尔晴被迫仰头与他对视,声音平稳:“奴婢不知皇上在说什么。”
“不知?”弘历冷笑,手上的力道加重,“那朕就让你知道。”
他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金簪——那是尔晴生辰时皇后赏赐的,本该被她小心收在妆匣里。
“这金簪,是在皇后药罐旁找到的。”弘历的声音如同淬了毒,“太医说,这簪子上的鎏金若是落入药中,会加重病情。尔晴,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尔晴的瞳孔骤缩,心下却冷笑不已。这么漏洞百出的栽赃,眼前的人怕是不清醒了。
“皇上明鉴!这金簪奴婢一直收在妆匣中,从未……”她说道。
“还敢狡辩!”弘历将金簪狠狠掷在地上,“看来是朕对你太过仁慈了。从今日起,每日除诵经外,再加抄《金刚经》百遍。就跪在这里抄,没有朕的允许,不准起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红润的脸:“这佛堂太过暖和,怕是让你忘了规矩。即日起,搬去西三所偏院,朕倒要看看,你能装到几时!”
西三所偏院——那是宫中最为偏僻破旧的院落,冬日里连炭火都供应不足。
消息传到正殿,明玉当即就要冲出去,却被魏璎珞死死拉住。
“你疯了!皇上正在气头上,你现在去求情,只会让尔晴的处境更艰难!”魏璎珞说道。
“那你说怎么办?!”明玉的眼泪簌簌往下掉,急得团团转。
榻上的皇后也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苍白如纸:“皇上……为何就是不肯放过她……”
“娘娘!”魏璎珞忙轻声劝慰,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西三所偏院比想象中更加破败,冷风从破旧的窗纸中呼啸而入。尔晴裹着单薄的被子,就着窗外微弱的日光研墨。手指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墨迹在纸上晕开,她不得不一遍遍重写。
“尔晴!”
明玉的声音带着哭腔从门外传来。她推门而入,身后跟着魏璎珞和几个提着食盒的太监。
“是娘娘派我们来的,皇上也不好说什么。”明玉急忙将一件厚披风裹在尔晴身上,又递过一个手炉,“快暖暖手。”
魏璎珞则默默指挥太监将膳食取出。她目光扫过尔晴通红的手指,低声道:“姐姐受苦了。”
趁着摆放碗筷的间隙,一个小太监靠近尔晴悄声道:“姑娘受苦了,王爷让您暂且忍耐。”说完迅速将一个蜡丸塞进她手中,又低头退到一旁。
尔晴不动声色地将蜡丸收好,对明玉温声道:“替我谢过娘娘恩典。”
待众人离去,她展开蜡丸,上面是弘皙熟悉的字迹。
……
深夜,偏院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砰——”
门被猛地踹开。弘历带着一身酒气闯进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尔晴面前。
“怎么?”他冷笑,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见到朕很意外?”
尔晴闻到他身上不同寻常的酒气,垂下眼帘:“奴婢不敢。”
“不敢?”弘历突然大笑,笑声在空荡的屋子里格外刺耳,“朕看你敢得很!”
他一把夺过她刚抄好的经书撕得粉碎,纸屑如雪花般飘落。
“装!还在装!”他掐着她的肩膀,将她按在冰冷的墙上,“告诉朕,你为什么要害皇后?是不是还想像前世一样,爬上朕的龙床?”
尔晴疼得蹙眉,坚定地回道:“奴婢从未想过。”
“从未想过?”弘历突然笑了,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那这是什么?”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绣帕——那是尔晴不慎遗失的。
“在朕的寝宫外捡到的。”他的眼神变得危险,“尔晴,你真是死性不改。”
“这帕子是奴婢不慎遗失……”尔晴摇头。
“住口!”弘历却不听,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既然你这般想引起朕的注意,朕就成全你。”
他俯身,冰冷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明日搬去养心殿后殿。朕要让你日日看着,朕是如何宠爱其他妃嫔的。”
说罢,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带着一身酒气离去。
尔晴站在原地,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缓缓展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赫然是白日那个小太监塞给她的蜡丸,此刻已被她捏得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