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刑司的动作雷厉风行,当日便将所有经手过长春宫年前用度的太监、宫女,乃至内务府相关库房管事,悉数捉拿刑讯。
一时间,紫禁城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长春宫内,药香弥漫,还夹杂着淡淡的灰烬气息,沉闷得令人窒息。
明玉正跪在榻边,握着皇后冰凉的手,声音沙哑地低唤:“娘娘,您说句话吧……您别吓明玉啊……”
尔晴端着温度适宜的药膳,也柔声劝道:“娘娘,您多少用些吧。七阿哥若是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这般折磨自己……”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玉尖细的嗓音在殿外响起:“皇上驾到——”
尔晴立即放下碗,与明玉一同跪地接驾。
弘历大步走进来,龙袍下摆带起一阵冷风。他先是看了眼榻上毫无反应的皇后,眉头紧锁,随即目光落在尔晴身上。
“皇后今日如何?”他问道。
尔晴回道:“回皇上,娘娘还是不肯进膳,只勉强用了些参汤……”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太医说,这是伤心过度,需得慢慢调养……”
弘历在榻边坐下,握住皇后的手,长叹一声:“容音,朕知道你心里苦……但你要保重自己,朕已经下令严查,定会给我们永琮一个交代!”
皇后依旧毫无反应,只有眼角缓缓滑下一行清泪。
弘历见状,脸色愈发阴沉。他起身对尔晴吩咐:“好生照顾皇后,有任何需要,直接去养心殿回话。”
“奴婢遵旨。”尔晴深深叩首。
待弘历离开,尔晴缓缓起身,目光掠过窗外,正好看见慎刑司的太监押着几个人走过。
片刻后,她眼神微动,转身对明玉说:“你去小厨房看看娘娘的药煎得如何了,这里我先伺候着。”
支开明玉后,尔晴走到皇后妆台前,假装整理首饰,却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半块烧焦的布料。
她将布料收起来,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回到皇后身边后,明玉也端着煎好的药过来了。尔晴便伺候皇后用药,正巧傅恒前来探望。
“姐姐今日可好些了?”傅恒看着皇后消瘦的侧脸,声音沉重。
尔晴将药碗递给明玉,福身行礼:“富察大人放心,太医说娘娘这是心病,需得慢慢调理。”
傅恒点了点头,试图与皇后说话。但因为皇后状态实在不好,他得不到回应,没过多久便起身准备离开了。
尔晴将傅恒送至门口,傅恒看向尔晴,眼神复杂:“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说道:“这是宫外寻来的安神香,你日夜照顾姐姐,自己也当心身子。”
尔晴垂眸,没有立即去接:“大人有心了,只是如今长春宫上下都在为娘娘忧心,奴婢实在不敢用这些……”
“收下吧。”傅恒将瓷瓶塞进她手中,指尖不经意相触,尔晴立即缩回手,瓷瓶“啪”地摔在地上,香粉洒了一地。
“奴婢失礼了。”尔晴立即跪地。
傅恒看着洒落的香粉,苦笑道:“无妨……是我唐突了。”他深深看了尔晴一眼,转身离去。
……
养心殿内,气氛凝重。
弘历将一叠供词狠狠摔在御案上,大声道:“好一个灯油蜡烛!好一个内务府!竟让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事!”
李玉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皇上,慎刑司已经查实,年前送往长春宫的那批灯油确实有问题。掌管此事的太监……已在狱中自尽。”
“自尽?”弘历冷笑一声,“倒是会挑时候!可查出这批灯油还送往哪些宫苑?”
“回皇上,”李玉的声音越发低了,“除了长春宫,其他宫殿都领过这批灯油,甚至连寿康宫都……”
弘历的眼神骤然锐利:“呵!准备倒是周全得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太后娘娘驾到——”
弘历立即起身相迎。
太后扶着嬷嬷的手走进来,神色带着哀伤与凝重:“皇帝,哀家听说查到了灯油的事?”
“皇额娘怎么亲自来了?”弘历上前搀扶,“正是,但目前线索太少,所以……还是不够明朗。”
太后在榻上坐下,捻着佛珠沉吟片刻:“哀家今日来,正是为此事。方才袁春望那孩子在打扫佛堂时,捡到一件东西……”
她示意身后的嬷嬷呈上一个锦盒。弘历打开一看,里面正是尔晴发现的那半片焦布。
“这是?”弘历疑惑道。
“袁春望说,这料子看着眼熟,像是……苏绣。”太后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但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寿康宫的佛堂……哀家想着,或许对查案有帮助。”
弘历盯着那块布料,眼神变幻不定。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苏绣……这宫里用苏绣的妃嫔不在少数,但太后特意提及,其意不言自明。
“皇额娘,您放心。”弘历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此事,朕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太后微微颔首:“皇帝心中有数便好。只是……哀家听闻,近日宫中流言四起,牵扯甚广。查案固然要紧,但也要顾及大局,莫要寒了忠臣之心,更莫要……让真正的幕后黑手,利用了皇帝的雷霆之怒,行那排除异己之事。”她说完,便扶着嬷嬷的手起身,“哀家乏了,皇帝也早些歇息,保重龙体要紧。”
送走太后,弘历独自站在殿中,反复摩挲着那块碎布。太后的话如同一颗石子,在弘历的心湖中击起涟漪。
……
钟粹宫,玉壶慌慌张张地跑进内殿:“娘娘,不好了!”她俯身压低声音,“慎刑司那边……动了大刑,有人熬不住,胡乱攀咬,说……说看见奴婢年前与内务府那个死了的王公公私下见过面!”
纯妃描眉的手一顿,画歪了一道。她烦躁地将眉笔掷在妆台上:“废物!一点小事就慌成这样!见面又如何?本宫与内务府太监交代事务,有何不可?”
“可是娘娘,”玉壶急得快要哭出来,“现在宫里都在传,说那批有问题的灯油,就属咱们钟粹宫领得最多……奴婢怕……”
“怕什么!”纯妃强自镇定,胸口却剧烈起伏,“本宫是为三阿哥申领,皇上再疑心,难道还会疑心到永璋头上不成?”话虽如此,她拢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颤抖。
她想起自己当初为了让那老太监办事稳妥,确实让玉壶私下给过好处……若真被查出来……
“娘娘,”另一个小宫女在门外禀报,“娴贵妃娘娘来了。”
纯妃一怔,她来做什么?忙收敛心神,换上温婉的笑容:“快请进来。”
娴贵妃扶着宫女的手款款而入,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衬得气质越发清冷高贵。
“妹妹瞧着气色不大好,可是为近日宫中流言所扰?”她开门见山,语气透着关切。
纯妃勉强笑道:“劳姐姐挂心,不过是些无稽之谈,清者自清。”
“妹妹能这般想,自是最好。”娴贵妃在她身旁坐下,目光扫过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又道,“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妹妹可知,如今不止是灯油,连年前江南贡品入库的旧事都被翻了出来,说是……与苏伯父有些关联?”
纯妃脸色骤变:“姐姐此话何意?”
“没什么。”娴贵妃轻轻用杯盖拨弄着茶叶,“只是提醒妹妹,这宫里的火,有时候看着烧向东,未必不会蔓延到西。妹妹如今树大招风,还是早做打算为好。”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纯妃一眼,起身告辞,“妹妹好生歇着,姐姐改日再来看你。”
看着娴贵妃的背影,纯妃只觉浑身发冷。
她这是什么意思?贡品……父亲……他们怎么会知道?是巧合,还是……有人蓄意陷害?
回到承乾宫,娴贵妃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宫女珍儿。
“纯妃啊纯妃……”她摇头叹道。
珍儿一边为娴贵妃捏肩,一边道:“娘娘,纯妃娘娘看样子是信了,慌得不行。”
娴贵妃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她干了亏心事,自然要慌。扫尾的工作也不做干净,迟早要出事。本宫不过是……推一把罢了。”她顿了顿,“长春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皇后娘娘还是一如既往。不过,富察大人去探望时,与尔晴姑娘说了几句话,还赠了东西,不过被尔晴姑娘拒绝了。”珍儿回道。
“傅恒……”娴贵妃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他倒是个痴情种子。可惜,用错了地方。”她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派人去,多留意着点咱们这位御前侍卫统领……”
“是。”
此时,御花园的一角,魏璎珞遥遥望向通往慎刑司的那条路。看到又有人被拖进去,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哀嚎,她面无表情,心底冷笑连连。
“璎珞姐姐。”一个小太监凑过来,低声道,“奴才打听到了,慎刑司现在主要查灯油的流向,咬出了不少人,连……钟粹宫那位都牵扯进去了。”
魏璎珞转头:“纯妃?”
“是。还有人说……看见钟粹宫的玉壶姑姑和那个死了的王公公私下有来往。”小太监接着说。
魏璎珞眼中寒光一闪。
纯妃……
她想起皇后娘娘往日对她的照拂,想起七阿哥天真无邪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恨意。若真是她……
“知道了。”她淡淡道,“你去忙吧。”
小太监退下后,魏璎珞独自站在梅树下,抬头望向钟粹宫。
她原本的目标只有弘昼,但若害死七阿哥,让皇后娘娘痛不欲生的元凶是纯妃,她也不介意……多送一个人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