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泛着鱼肚白,长春宫内皇后正端坐在镜前,尔晴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发髻,明玉则在一旁捧着今日要戴的珠钗。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夹杂着淡淡的安神香气,却驱不散明玉心头的疑惑。
她忍不住开口嘀咕道:“娘娘,您说纯妃娘娘到底是怎么了?从前隔三差五便会来长春宫瞧瞧,如今却像是换了个人,三请四请都难得来一趟。不仅如此,她跟咱们长春宫生分了,去养心殿倒是越来越勤快了。昨儿个还瞧见她在御书房外等着给皇上送参汤呢。”
铜镜中,皇后眉眼温婉柔和,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多言,然而心中却升起淡淡的疑虑。
她了解静好,她是一个骨子里带着清高和执拗的人,现在这样的转变,确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她素来不愿以恶意揣测他人,尤其是她一直视为姐妹的纯妃,便很快将这丝疑虑压下。
尔晴将最后一支赤金凤尾步摇插上,也开口道:“纯妃娘娘能想开,主动亲近皇上,自然是好事。”
皇后满意地颔首,缓缓站起身:“尔晴说的对。后宫姐妹和睦相处,尽心侍奉皇上,本就是分内之事。纯妃这样是好事。皇上身边,总要有知冷知热的人。”
明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皇后娘娘太过宽和。尔晴则垂首立于一旁,眼底闪过一丝思量。
紧接着,皇后去看了会儿仍在熟睡的七阿哥,很快便到了晨省时分,各宫妃嫔陆续而至。
最上首的皇后一身缎绣凤纹服,气度雍容,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娴贵妃那拉氏坐在左下首,神色是一贯的端庄持重,不见悲喜。而坐在她对面的则是近来圣眷正浓的纯妃苏静好,气色红润,姿态从容,成了众人目光隐晦交汇的焦点。
再往下,愉嫔、舒嫔、怡嫔、庆贵人、陆贵人等依次而坐,衣香鬓影,倒也显得济济一堂。
话题起初围绕着宫中琐事,诸如新贡缎料、年节布置等,直到明玉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七阿哥永琮进来,殿内的气氛才真正活络起来。
“皇额娘!”永琮一见皇后,便张开小手扑过去。
皇后脸上的笑意瞬间变得真切起来,将儿子搂进怀里,轻声逗弄道:“永琮醒了?是不是想皇额娘了?”
永琮咯咯笑着,将小脑袋埋在皇后颈窝,模样十分惹人喜爱。
坐在愉嫔下首的怡嫔见状,笑着凑趣道:“七阿哥真是越来越伶俐了,瞧这机灵劲儿,跟皇后娘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愉嫔也温婉一笑,接口道:“是啊,看着七阿哥,就想起我们五阿哥永琪像他这般大时,也是活泼好动,一刻也闲不住。”她语气中带着为人母的天然慈爱。
坐在她对面的舒嫔用绢帕点了点唇角,语气都带上了酸意:“姐姐们都是有福气的。像愉嫔姐姐的五阿哥,怡嫔姐姐的六阿哥¹,都是好孩子。只可惜我们六阿哥身子弱些,不如七阿哥康健,连性子似乎也有些……前几日在御花园远远见着圣驾,竟躲到奶娘身后去了。”她顿了顿,不怀好意地对怡嫔说道,“姐姐可得好好教一教。”
怡嫔听了脸色微黯:“六阿哥是有些……”
皇后连忙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舒嫔,都是自家姐妹,说这些干什么。来,永琮让怡娘娘也瞧瞧你这小皮猴……”
过了一会儿,娴贵妃也开口道:“如今三阿哥四阿哥都在阿哥所进学,五阿哥也到了开蒙的年纪,连怡嫔妹妹所出的六阿哥都会满地跑了。再加上七阿哥,这宫里眼看着就要热闹起来了。”
舒嫔一听又忘了刚刚皇后的警告,目光不经意地移向一直含笑不语的纯妃,意有所指:“是啊,这宫里自然是越热闹越好。说起来纯妃姐姐今日容光焕发,想必也是极喜欢孩子的,何不向皇后娘娘多多请教,早日为皇上添一位皇子公主,也好全了姐姐的心愿不是?”
殿内瞬间有片刻微妙的寂静。连娴贵妃都挑了挑眉,几道目光目光若有似无地投向纯妃。
然而纯妃却并未如众人预料的那般黯然或动怒。她缓缓放下茶盏抬起眼,唇边依旧噙着温婉的笑意,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清凌凌的光,直视着舒嫔。
“舒嫔妹妹真是关心姐姐。”她声音柔和却不失力道,“关于子嗣一事……皇上常说,凡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妹妹如此为姐姐操心,倒让姐姐过意不去了。不过妹妹入宫时日好像也不短了,该好好为自己打算才是,毕竟这宫里的日子长着呢,总得有些倚仗才好,你说是不是?”她的目光扫过舒嫔同样平坦的小腹,语气暗含嘲讽。
舒嫔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捏着帕子的手指收紧,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只心中暗恨道,纯妃果真是和以前截然不同,得了宠就是不一样。
皇后见气氛凝滞,连忙将话题引回。她抱着永琮,温和地询问起愉嫔怡嫔五阿哥和六阿哥的饮食起居,又问了问四阿哥的课业情况。娴贵妃一一答了,言辞得体,尽显对养子的关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孩子的趣事、养育的艰辛,殿内一时充满了温情。
在这片和乐的氛围中,唯有纯妃苏静好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却一句话也不说。
她静静地看着,指尖无声地蜷缩进掌心。看着皇后怀中的永琮,听着众人的交谈,她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闷得发慌。
孩子……她曾经也有过做母亲的机会,却为了那镜花水月般的痴念,亲手推开了。如今倒好,帮着富察容音生下了七阿哥,她自己在这长春宫中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纯妃执起绢帕掩了掩唇,脸上笑容不变。只是在那帕子落下的瞬间,她眼风极快地扫过皇后怀中那团刺眼的身影,心底一片冰冷。
请安散去,纯妃扶着玉壶的手,缓缓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冬日的日光薄淡,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三阿哥……最近在阿哥所怎么样?”纯妃突然问道。
玉壶被问得一懵,她自然不可能关注那位几乎被遗忘的阿哥,只能斟酌地回道:“三阿哥生母早逝,养母又……不得圣心。他独自在阿哥所进学,比起有娴贵妃娘娘悉心照料的四阿哥,日子想必是……冷清些。”
纯妃点了点头,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南三所——也就是阿哥所的方向。耳边又传来玉壶小心翼翼的声音:“娘娘,方才舒嫔的话虽不中听,但……但也有些道理。您如今圣眷正浓,是不是应该也早做打算?万一,万一被旁人抢了先,岂不……”玉壶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无非是劝纯妃趁得宠早日怀上龙裔。
纯妃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她何尝没有过这个念头?只是恩宠虽复,子嗣缘分却迟迟不至。
不过方才在长春宫,看着娴贵妃的样子,倒让纯妃心里有了新的想法。自己生养固然最好,但若天不遂人愿,另辟蹊径也未尝不可。
高氏已死,永璋养在阿哥所,虽生母身份卑微且不得皇上十分宠爱,但终究是序齿靠前的皇子,身份摆在那里。若她能将他收归名下,日后未必不能……
纯妃的眼神渐渐变得深沉。一个无母失怙且处境尴尬的阿哥,和一个圣眷尚可却无子嗣傍身的妃嫔,若是结合,岂不是各取所需两全其美?
“玉壶,”她停下脚步说道,“去仔细打听清楚三阿哥在阿哥所的日常起居,比如他身边伺候的都是哪些人,师傅们待他如何……一切事无巨细,本宫都要知道。”
玉壶先是一怔,随即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图。虽觉得还是亲生为好,但收养三阿哥也确实能带来一部分助力。于是连忙应下。
纯妃这才微微颔首,重新举步走向钟粹宫。
注:1.这里的纯妃没有生育,为了不改变序齿,就把六阿哥写成怡嫔所生了。